阿狰还在撞。
头早就破了，血顺着额角往下流，糊住半边眼睛。他不管，闭着那只眼继续往前顶。结界像块烧红的铁板，烫得他胸口发闷，可他停不下来。爹在那边，娘也在那边，他们站着，没倒，可他知道——他们在疼。
他听不见声音，但能感觉到。地面一震一震的，像是有人用锤子在敲他的心。祖龙印在他胸口突突跳，比平时快得多，热得发烫，像要从皮肉里钻出来。他喘不上气，膝盖发软，可手还是死死抠住结界的边缘，指甲翻了，渗出血丝。
一下，又一下。
结界开始晃。
不是他撞的，是里面裂了。蛛网一样的细纹从头顶蔓延下来，发出极低的嗡鸣，像老屋梁子要塌前那一声轻响。阿狰愣了半秒，随即更用力地撞上去。
“开啊——！”
嗓子已经哑了，喊出来只剩气音。但他不信邪，咬着牙又撞。这一下，整个人扑空。
结界碎了。
光点四散，像夏夜飞的萤火虫，转眼就被风吹灭。他收不住力，往前踉跄几步，扑倒在焦土上。手掌蹭过碎石，火辣辣地疼。他撑着想爬起来，腿却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勉强站直。
眼前全是烟。
火还没熄透，黑灰混着火星子在风里打转。远处浮台那儿，人影模糊，两个站着，一个举着手，那团紫黑色的火球越转越大，空气都扭曲了。他看不清爹娘的脸，但知道他们在那儿，在等他冲过去。
他抬脚就要跑。
刚迈出一步，肩头突然一沉。
一只手按了下来，力气不大，却让他动不了。他猛地回头，看见白鹿老妪悬在半空，月白长袍被热风卷着贴在身侧，左眼蒙着白绫，手里那根刻满符文的鹿角杖轻轻点地。
“别过去。”
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把他钉在原地。
阿狰挣了一下，小手拍上她手臂，想甩开。她不动，像块山岩。
“爹……娘……”他喉咙发紧，话不成句，“他们疼……我得去……”
“你现在过去，只会让他们分心送死。”
这话像刀子，直接捅进耳朵里。阿狰僵住，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远处那团火球还在转，越来越暗，周围的树叶一靠近就化成灰。他知道那是赤霄真人压箱底的东西，娘刚才用狐火烧退过一次，可不能再硬接第二次。爹的剑断了，娘的手在抖，他们撑不了太久。
可他要是过去了呢？
他会听话，不会乱跑，不会哭，他就站在旁边，哪怕只是一起站着……
“你不懂！”他终于吼出来，声音劈了叉，“我要守着他们！”
白鹿老妪低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白绫下的那只眼，微微动了一下。
“你懂什么？”她反问，声音还是平的，“你以为冲过去就是帮他们？你过去，你娘就得回头看你，你爹就得腾出手护你。他们一分神，下一招就接不住。”
阿狰嘴唇哆嗦。
他想反驳，可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娘掌心喷出狐火时背脊绷得笔直，爹握剑的手虎口崩裂，血顺着剑刃往下滴。他们没看他，也没喊他，可他知道，他们在忍。
他在结界里的时候就在忍。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冲上去。”白鹿老妪的声音压低了些，“是等。”
“等？！”他几乎是叫出来的。
“等时机。”她说，“等他们把这一招接下来。等你体内的东西真正醒过来。你现在过去，什么都不是，只是累赘。”
阿狰猛地低头。
牙齿狠狠咬住下唇，咬到出血也不松。咸腥味在嘴里漫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不让它掉下来。他死死盯着浮台方向，视线穿过烟尘，落在那两个并肩的身影上。
他不能过去。
他知道她说得对。
可他恨自己太小，恨自己只能站在这儿，恨自己连一声“我在这儿”都喊不出口。
祖龙印还在跳，热度没退，反而越来越强。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他周身形成一圈微弱的漩涡，吹得虎皮小袄猎猎作响。驭兽铃轻轻晃，脚踝上的巫骨链也跟着震，像是在回应什么。
他没去管这些。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根插进地里的小木桩。额头的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鞋面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白鹿老妪没再说话。
她只是轻轻抬手，掌心泛起一层薄光，将阿狰罩在其中。那光不刺眼，像晨雾，隔开了余火与乱流。她悬在半空，鹿角杖轻点，身形不动，却稳稳护在他左后方。
风忽然小了。
烟尘没散，但不再往这边扑。阿狰的视野清晰了些。他看见娘往前踏了一步，刚好挡在爹身前半步。那个位置他熟悉，小时候下雨，娘也是这样把他护在身后，不多不少，刚好遮住。
他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
他知道现在不能动。
他知道他们不需要他冲过去。
可他可以看着。
他可以记住这一幕。
记住他们是怎么站着的，是怎么没退的。
他可以把这份劲儿存进心里，等以后——等他真的能扛起什么的时候，再拿出来。
远处，那团紫黑幽焰终于凝成实质，缓缓抬起。
浮台之上，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三人身姿如松，静立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