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台上的空气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攥紧了,连那团紫黑幽焰都凝滞了一瞬。苍夙盯着它,手还握着断刃龙渊剑的柄,指节发白。他能感觉到体内残存的龙息在经脉里打转,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勉强撑着不塌。
阿溟站在他身前半步,背脊绷得笔直。她没回头,但知道他在后面撑着。她也撑着,用脚尖压住浮台边缘一道刚裂开的细缝,怕它再往中间蔓延。
就在这时候,地底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也不是风。是骨头断裂那样的声音,从山腹深处传上来,顺着脚底板往膝盖里钻。苍夙猛地一晃,眉心拧紧。他察觉到了——灵气乱了。原本聚集在战场中心的气流突然抽空,像是被人从背后抽走了一根支柱,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
他立刻运力,想把残余的龙息提上来护体。
可那一瞬间,天地反了过来。
脚下浮台“咔”地炸开一道裂口,碎石飞溅。他咬牙稳住身形,双臂张开试图平衡,可胸口像是被铁锤砸中,一口气没提上来,喉头一甜,血直接喷了出来。
血点洒在焦黑的地面上,冒起细微的白烟。
他单膝跪下,膝盖砸在碎石上发出闷响。断剑拄地,才没彻底倒下去。
“夙!”阿溟转身就扑过来。
她左手揽住他腰背,右手贴上他后心。掌心一触,就知道坏了——他的经脉在震,不是受伤那种疼,是被外力硬生生搅动的紊乱,像有人拿刀在里面翻搅。她立刻送进一丝巫力,想替他压住那股乱流。
苍夙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哼,没推开她,也没说话。他知道她在做什么。他也知道挡不住。
又是一震。
这次更狠。整座山都在抖,不是轻轻晃,是自下而上地撕扯。远处山壁开始掉石头,一块接一块,砸进深谷里连回音都听不见。他们脚下的浮台已经裂成好几块,中间的缝隙越拉越大,露出底下漆黑的虚空。
阿溟死死搂着他,指甲抠进他战甲的缝隙里。她抬头看向山脉方向,瞳孔缩了一下。
九座峰顶亮了。
不是火,不是光,是血一样的符文,一个接一个燃起来,红得发黑。那些符文连成环,一圈圈往外扩,最后拼成一个巨大的锁形图案,悬在空中,像一张盖下来的网。
她认得那个阵。
小时候老巫祝画过一次,烧的是活蛇和兽骨,说那是“锁山阵”,动了根基,整片禁山都会塌。
“玄霄……”她咬着牙,声音压在喉咙里,“你敢动禁山根基?”
话出口的瞬间,风停了。
不是自然停的,是被抽走的。连火焰都不跳了,紫黑幽焰悬在半空,像一幅画。耳朵里嗡嗡响,听不见别的,只有自己心跳。她能感觉到巫力在体内运行的速度慢了下来——天地灵气被抽走了,全往山脉深处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吞。
苍夙咳了一声,嘴角又溢出血。
阿溟立刻低头看他。他脸色发青,额角全是冷汗,右手还死死抓着剑柄,可手指已经开始发抖。她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想让他靠得更稳些。
“撑住。”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别松手。”
他没应,可肩膀动了一下,算是听见了。
她盯着那九个血符,脑子里飞快地转。这阵不是临时布的,是早就埋好的。不然不会这么稳,一启动就掐住命门。玄霄尊者……早就在等这一刻。等他们耗到最弱的时候,直接掀桌子。
难怪赤霄真人刚才只攻不退。
原来根本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拖时间。
她牙齿磨了一下,掌心的巫力继续往苍夙体内送。可她也知道,这点力道撑不了多久。他伤得太重,刚才硬接火龙就已经透支,现在又被大阵引发的灵气反噬冲撞经脉,能撑到现在没昏过去,已经是靠着一口气吊着。
又是一波震动。
比前几次更猛。浮台边缘直接塌了一块,碎石滚落深渊,好久都没听见落地声。阿溟脚下一滑,差点跪下去,但她硬是撑住了,一只手拽住苍夙的胳膊,另一只手在地上一拍,借力稳住。
苍夙闷哼一声,肩头重重压在她身上。
她能感觉到他在喘,一口接一口,短而急。他的体温在升高,不是发烧,是体内能量失控的表现。她不敢再逼他运功,只能用自己的巫力替他缓冲那股乱流。
远处的血符还在闪。
锁形图案越来越清晰,每一笔都像是用血画上去的。她看见其中一座山峰的轮廓微微扭曲了一下,像是有东西从地底升起来——可能是阵眼,也可能是机关核心。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们现在站的地方,正在一点点往下沉。
不是整个浮台塌,是中间凹下去,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着。她低头看脚边,裂缝里渗出一股黑气,带着腐味,碰到她的靴子边缘,立刻腐蚀出一个小洞。
她皱眉,迅速把脚收回来。
这气不对。不是自然生成的,是阵法运转时排出来的废息,沾上就伤经脉。她刚才要是反应慢半拍,脚踝就得废。
“得离开这儿。”她低声说,几乎是贴着他耳朵,“撑得住就站起来。”
苍夙动了动嘴唇,没出声,但身体慢慢用力,试图撑起来。
可就在这时候,第四波震动来了。
这一下像是直接撞在心口上。苍夙眼前一黑,喉咙一腥,又是一口血喷出来,全溅在她肩头。她没躲,任由那血烫着她的皮肤,一手搂紧他腰,一手撑地,硬是没让他彻底倒下。
“夙!”她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他抬了下手,示意自己没事。可那只手落下来的时候,直接垂在了身侧。
阿溟心头一紧。
她抬头再看山脉,九个血符已经连成完整的锁阵,中央那座主峰的顶端,缓缓浮起一块黑色石碑,上面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在动,像是活的一样,顺着山体往下爬,一路延伸到地底。
大阵核心启动了。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不能再等了。
她一手托住苍夙后背,想把他架起来。可他太重了,她一个人撑不住。她咬牙,脚跟蹬地,一点一点往上顶。
“醒着就给我动一下。”她低声说,“别在这儿躺下。”
苍夙睫毛颤了颤,喉咙里滚出一个音节。他抬起左手,搭在她手臂上,试图借力。
两人摇摇晃晃地撑着,终于让上半身离地。可双脚还没站稳,地面又是一震。
这一次,整个浮台裂开了。
中间那道缝“哗啦”一声炸成深渊,热风从底下冲上来,带着硫磺味。阿溟猛地往后跳,抱着苍夙险险避开,可右脚还是被崩飞的石块砸中,靴子裂开一道口子。
她没管疼。
落地后立刻把苍夙往怀里带,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他的头歪着,眼睛闭着,可呼吸还在,脉搏也没断。她伸手探他后颈,温度高得吓人。
“别睡。”她拍了下他脸,“听见没有?别在这时候睡。”
他眼皮动了动,没睁眼,但手指勾了一下她的手腕。
她松了口气。
抬头再看,九座血符依旧悬在空中,锁阵完整,那块黑色石碑缓缓下沉,像是完成了使命。天地间的灵气仍然被抽空,风不动,火不燃,连声音都像是被吸走了。
她抱着他,站在将塌未塌的浮台上,四周是裂开的山体,脚下是深渊,头顶是血色符文。
她不知道阿狰现在在哪,也不知道铁骨他们有没有察觉到异变。
她只知道,眼下这个人不能倒。
她把他往上扶了扶,一手搂紧他腰,一手掐住他虎口,用力一捏。
“起来。”她说,“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