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台边缘的裂缝后头，阿狰趴着。
他整个人贴在滚烫的岩壁上，银发被热风掀得乱飞，左耳那个祖龙牙耳坠晃来晃去，撞在石头上发出轻响。他没管，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娘抱着爹，站在裂开的浮台上，脚下是黑气翻涌的深渊。爹头歪着，嘴角还在淌血，一滴一滴落在娘肩头，把那件靛青色劲装染出深一块浅一块的印子。
娘的手掐着他虎口，一下一下捏着，嘴皮动着，不知道说了什么。
可爹没反应。
阿狰喉咙里滚了一下，手指抠进岩缝，指甲崩了一边，也没松。他知道刚才那一阵震动有多狠，知道爹撑不住了，知道娘也快到极限了。他看见远处山峰顶上的血符一个接一个亮起，拼成锁形图案，压下来的时候连风都停了。他也看见那块黑色石碑从主峰升起来，符文像活虫一样往下爬。
他不懂那些是什么。
但他懂眼前这一幕——他的爹娘，要塌了。
赤霄真人动了。
他抬脚往前走，焦炭一样的右手抬起来，掌心火符凝聚，慢慢拉成一条锁链形状，黑焰缠绕，滴落的岩浆在半空就烧穿空气，滋啦作响。他嘴角咧开，眼神冷得像刀子，直直看向昏迷的苍夙。
阿狰猛地松手。
他蹬地跃出，小身子冲出去的一瞬间，虎皮袄被风鼓得像张帆。他没喊，没叫，只是拼命跑，脚底踩碎几块松动的石板，整个人被一道余波扫中，翻滚两圈摔在地上，膝盖擦过尖石，破了皮，血渗出来。
他左手按地，喘了口气，又爬起来。
眼睛一直没离开赤霄真人。
那条火焰锁链已经成型了，悬在他右手前头，只等一步迈近，就能抽下去。阿狰知道那东西打中会怎样——上次爹硬接火龙，手臂都裂了口子，现在这样子，再挨一下，就得倒下再也起不来。
他咬住下唇，猛地抬头。
双眼泛金。
“不许伤害我的爹娘！”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哑，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可这话一出口，整个战场突然静了。不是风停了，也不是火灭了，而是所有声音都被压住了，连深渊底下冒上来的热流声都听不见了。
就在他背后，虚空炸开。
一道金色虚影拔地而起，从他脊背冲天而上，龙头昂起，巨爪张开，鳞片层层叠叠泛着光，只一瞬就撑满了半边天。那影子没叫，可所有人心里都听见了一声咆哮——像是山崩，像是海啸，像是某种不该存在于这世上的东西醒了。
飞在空中的碎石停了。
燃烧的残木凝在半空。
连赤霄真人手里那条火焰锁链，都被震得散了形，黑焰四溅，还没落地就熄了。
他整个人僵住。
右臂原本不断滴落的岩浆，此刻凝成一颗颗黑珠，悬在半空不动。他瞳孔缩成针尖，死死盯着阿狰，额角一下子冒出冷汗。他想往后退，可腿不听使唤，直到那龙影微微侧首，金瞳扫来，他才猛地踉跄一步，脚跟踩在浮台边缘，咔嚓一声，地面裂开蛛网纹。
他横起拂尘挡在胸前，呼吸乱了。
“这……不可能。”他嘴唇发抖，“一个五岁的崽子……怎么可能……”
话没说完，龙影又动了一下。
不是扑，也不是咬，只是轻轻一转头，气息压过去，赤霄真人整条右臂当场麻痹，焦炭般的皮肤裂开细纹，黑血顺着指缝流下来。他想运功，可丹田一紧，灵气竟逆冲一口，呛得他咳出一团火。
阿狰站在原地。
他喘得厉害，脸色发白，左耳耳坠不停颤，嘴唇还在抖。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只知道不能再让那个人靠近爹娘一步。他死死盯着赤霄真人，眼睛里的金光没散，拳头攥得指甲陷进掌心。
他没冲上去。
也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身后龙影如山，压得整个战场不敢动弹。
远处，九座血符依旧悬着，锁阵未消。
浮台中央的裂缝还在蔓延，黑气往上冒，腐蚀着岩石。
苍夙靠在阿溟怀里，呼吸微弱，眼皮都没动一下。
阿溟一手搂着他，一手撑地，抬头望来，看见儿子站在战场中央，背影小小一团，却像钉进了地底。
她没喊他回来。
也没动。
只是把苍夙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着他肩膀，盯着那道金色虚影，眼神变了。
赤霄真人终于找回一点力气。
他左脚往后挪了半寸，站稳，左手握紧拂尘杆，指节发白。他再不敢小看这个孩子，再不敢当他是蝼蚁。他脑子里闪过当年锁龙渊那一战，苍夙持剑立于火海之中，也是这般气息暴涨，也是这般让人喘不过气。
可那是苍夙。
这是他儿子。
一个五岁、穿虎皮袄、耳朵上挂着牙坠的小孩。
他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动，一动，那龙影可能就会扑下来。他只能戒备，只能盯着，只能等着这股气势自己垮掉。
可阿狰没垮。
他站得越来越稳，哪怕膝盖还在流血，哪怕呼吸越来越重，哪怕身体已经开始发抖。他就是不退，就是盯着赤霄真人，眼里只有两个字：滚开。
风重新吹起来。
带着硫磺味，刮过焦土。
阿狰的银发被吹得贴在脸上，他抬手抹了一把，动作笨拙，却没低头看伤口。他只看着前方，看着那个还想伤害他爹娘的人，看着那个站在浮台另一头、满脸惊惧的修士。
他没说话。
也不需要说。
他站在这里，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