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苏蒂便推说累得很，不去议政厅了，给自己放了一个庆功假。森穆特在练兵场训练他的“一对三”，她不想扰他心神，就在后院跟妮菲一起莳弄花草。

“番红花喜欢凉爽又喜欢太阳，要种在东边，晒早上的日头。”妮菲如数家珍地说，“薄荷草喜欢湿润，种在水池边长得好。”

“你怎么这么懂啊？”

“我记得阿母有个种花的小院子。”妮菲低下头挖着花坑，“在这里种种花，就好像回家了。”

苏蒂瞧瞧她，她额角有道浅白的伤疤，想是被妓院打的。

“前阵子我把你寻亲的消息发到各州了，角蛇州报来说有一家人十年前丢的女儿，年貌跟你相似，丢的时候也带着个银安卡。正在上王城来认亲的路上。”

妮菲猛地抬头：“真的？”

苏蒂点头：“我本想先见了人再说，免得给你个空头念想。”

她脸上亮了，又笼上一层忧色：“我有点害怕……这么多年没见了，我又是……”

“他们肯大老远地到王城来，想必是很疼爱女儿。如果真是你的父母，知道你的遭遇只会心疼，没道理责怪你。”

妮菲点点头，使劲松起土来。

苏蒂思忖了一下，人心难测，那家人是贵族，知道的是“公主侍女”这样的体面身份，要是得知她在妓院被糟蹋，会怎么看待她也不好说。

“等到了，你跟他们见见面再说。是的话就送你回家，万一不是，我这里还缺个好花匠。”

妮菲红了眼眶，蹲在地上，用手拨着湿润的泥土，把新栽薄荷草的根仔细埋好，哽咽地说：“谢殿下……”

苏蒂拍了拍她的肩膀，起身去拿浇花的水壶，忽然看到法老正背着手，站在后面树荫下。

“父王驾临，儿臣有失远迎！”她慌忙跪了下来。

前殿的侍卫们早就去唤侍女了，提伊搬了宫里常备的御座来请法老坐下，苇捧上法老常用的薄荷茶来。

“起来，”法老说，“屋子里闷热，庭院里倒敞亮。你也坐。”

森穆特搬了较矮的马扎给苏蒂坐。法老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眼，森穆特只觉得那双瞳仁黑得深不见底，犀利得要将他五脏六腑都剖开一般，想到眼前这个病弱的老人曾经率军横扫南北诸邦，不由得浑身一凛。

“朕还担心你生病了。”他笑笑说，“原来是在偷闲。”

“是女儿犯懒了，下午就去。”看来父王不是来问罪的，苏蒂心里略松了口气。

法老摆了摆手：“不去也罢。弹劾你的奏章都快把朕的案头淹了。”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在背后操纵的，苏蒂登时激起傲气，说：“父王以前说过，不遭人忌是庸才。”

法老将身子往后一靠，望着她笑了一笑，又改容轻拍着扶手说：“你哥哥以前也说过这样的话。”

他望着蓝天上飘浮的丝丝白云，缓缓说：“他走了以后，我常常在想，我是不是太宠他了……”

他说话的样子，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在追念永不能重来的年华。

父王对阿蒙的念是真的，对塞斯卡夫的防也是真的。她要做的，是把这两点“真”变成父王支持她的理由。

她起身走过去，像小时候一样把头靠在他膝上。

“哥哥心里是有数的。他说您叫他每天读一遍阿蒙尼姆赫特王的教谕。”她轻声说，“可是我想，被阿蒙尼姆赫特王篡位的幼主，又会怎么告诫后人呢？”

阿蒙尼姆赫特是十二王朝死于阴谋的开国君王，教谕假托他的亡灵，告诫他的继承人不可轻信臣下。但他原是前朝宰相，从本应效忠的幼主手里篡夺了王位。这段旧史人人皆知，法老目光一沉，抚摸她秀发的手停住了。

苏蒂心里战栗起来。她触及到了父王最深的隐忧和最敏感的逆鳞。她不知道他会怎么想，是会被她的暗示触动，还是会认为她在窥伺大宝？

“我昨天到村里监督退田，”她按住心里的恐惧，平缓地说，“看到农民在砍无花果树上的枝条。我问他们为什么要砍，他们说，那是老枝，结不了果子，却会分走新枝的养分，还会滋生蠹虫侵蚀树干，所以每年都要修剪一下。我院子里这棵，自来没除过枝子，不大结果子，看来也该修剪修剪了。”

法老抬头望了望碧绿的树荫，笑了笑：“那要看你想要荫凉，还是想要果子了。”

她抬起头来望着他：“儿臣受父王恩赐，当然可以不在乎几个果子。但农民们却实在需要填饱肚子。那些人弹劾我，不外乎‘偏袒贱民，凌虐贵族’之类的罪名。可是儿臣亲眼所见，庄园田连阡陌，农民无地可耕。查退的田地，全数挂名为神庙祭田，粒谷未入白仓。更有甚者，将薄地妄指为良田，以修渠为名妄加苛捐，农民若破产逃亡，又只能沦为佃户。长此以往，国库怎能充裕，又该拿什么养将士、赏功臣呢？”

法老审视着她，神情逐渐严肃起来。

“这些话，是谁跟你说的？”

苏蒂揣摩他的意思，恐怕那些弹章里，还有“受身边小人怂恿蛊惑”的罪名，便说：“薄地充良田，是儿臣的侍从奈布卡拉用木桩测量淤泥深度发现的，他过去任职书吏，对土地田亩知之甚深。挂名祭田，是原本负责退田的书吏长尤亚交代，儿臣查了神庙的记录，向庄园佃户询知的。”

法老点了点头。的确有人暗指苏蒂与那个平民侍卫关系暧昧，行事都是此人背后唆使，他自己也怀疑，这样雷厉风行的手段，很难是一介女流所为。这么看来，倒是自己小看她了。

“奈布卡拉，是上次白仓案里冒称钦差那个书吏？”

苏蒂心头一跳，不知道父王是不是想起来要治罪：“是。他办事忠勤可靠，只是胆小怕事，其实是儿臣假称钦差的，他吓得腿都软了。”

“他人呢？还有其他文书，都叫来我见见。”

苏蒂暗自一惊。奈布卡拉还好说，塞涅蒙却绝对不能让父王见面。幸亏他今天说去帮奈布卡拉镇场子，真是先见之明。

“文书们都去村里了。昨天只圈了个大数，今天交代他们再按户细分。”

法老露出一丝微笑：“那个尤亚办事颟顸，朕已经免了他的职。既然你这个侍从深知田亩，就命他接任书吏长一职。”

苏蒂转惊为喜，连忙叩首说：“儿臣代奈布卡拉叩谢父王恩典！只是他去任职的话，剩下老的老小的小，都不顶事。请父王恩准，必要的时候儿臣可以召用他。”

她用一句“不顶事”不动声色地把塞涅蒙从父王的关注名单里挪了出去。

法老笑了笑：“你自己的人，该用就用吧。这个人既然胆小怕事，也要你借他点胆子。”

“是，谢父王！”苏蒂松了口气。

法老扫了一眼庭中，侍卫、宫人们俱都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那个年轻人跪在人群里，低着目光，腰背绷成一张引而未发的弓。

“朕刚才看了侍卫们的操练，想法不错。”他淡淡地说，却让苏蒂脊背发凉。他见过森穆特了，那双猎鹰般的眼睛会看出什么端倪来？

“父王练的是百万雄师，我这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她撒娇地说，“父王愿意指点一二的话，他们就受用不尽了。”

她在讨好他。他低头见她额前碎发泛着鸦羽般光泽，依旧是小女儿情态。但她已经不会再像过去那样当面顶撞他了。

他忽然一阵感伤。

“这样练出来的精兵，应对寻常刺客已是绰绰有余了。”他说，“但精兵还须强将，做将领的，最重要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如果被贪欲、名利主宰，不能当止则止，那就没有不败亡的。”

提伊连忙俯首下去说：“陛下金言，卑职谨记在心！”

森穆特也跟着俯首说：“卑职谨记陛下教诲。”

“父王，”苏蒂分辩道，“儿臣身居神职，有许多不便去的地方、不便露的面，都是叫他们跑腿。如果他们有什么私意行事，假公济私的行径，就请父王责罚！”

法老面无表情地说：“你做主君的，对手下的人要用、要保，也要制得住，不能让人觉得拿定了你，致生骄狂之心！”

苏蒂无言以对，只能垂下头说：“儿臣记住了。”

法老瞧了瞧她，放缓了语气说：“你就先歇两天吧，比武大会再出来。谁在办事，谁在党争，朕看得明白。”

法老离开后，苏蒂站在宫门口，望着他坐在凉轿上微微佝偻的背影，默默不语。

森穆特走过来说：“殿下，外面太阳大，回去休息吧。”

苏蒂嗯了一声，同他一起往回走。

“刚才父王说的，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他望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殿下不用为难，属下会停在该停的地方。”

她深深瞧了他一眼。

“但我会一直在殿下召得来的地方。”他补充道。

苏蒂低下头，没有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顺着柱廊走着。外面刺眼的阳光被柱廊挡住了，淡淡的清辉照着她的衣裙，金凉鞋轻响在铺雪花石的地板上。他忽然嫉妒起脚下这条石板路，至少，它还能日复一日吻着她的脚底。

奈布卡拉跟塞涅蒙、尼赫西正在盐巴村主持分田，忽见昨天那个跟着塔内布的私人书记员蹭了过来。

“大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奈布卡拉对塞斯卡夫家族深恶痛绝，饶是脾气温吞，也没有好脸色：“有什么话，叫你主子跟我们殿下说去！”

塞涅蒙拄着拐杖，走过来说：“公干无私语。等事办完了，请先生小酌一杯。”

那年轻人朝身后很快地扫了一眼，走近一步，暗暗把一颗蜡丸塞进塞涅蒙手中，压低声音说：“我不能在这里久留，请大人务必拆看此物。”

“大胆！”塞涅蒙高声喝斥，“竟敢贿赂公差，尼赫西，还不拿大棍子抽他！”

“来咧！”在田埂另一头的尼赫西爽快地应了一声，抄起测量木桩飞跑过来，劈头盖脑地把那书记员打跑了。塞涅蒙把蜡丸塞进钱袋，亮出一个银德本，冲村民们大声说：

“塔内布大人派人来请咱们喝酒啦！”

众人哄然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