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早晨4点钟，田若男刚沉沉入睡，护士就走进病房，咔咔咔一路打开病房所有顶灯，开始收出入量了。田若男被刺眼的顶灯刺醒，心里涌上一阵想破口大骂的冲动，可还是生生忍住了。
她刚换地方，昨夜14床15床整夜输液，又两三个小时起床给15床翻身拍背，天亮才沉沉睡去，就被护士一路咔嚓咔嚓刺眼的顶灯弄醒。可这是医院每天的工作流程，只是别的科室收的时间晚一点，老年病科4点收出入量实在出乎她的意料。田若男迷迷糊糊地从折叠床爬起来，揉着眼角的眼屎把15床的出入量递给护士。护士却厉声要她报出总量，田若男使劲挣开眼睛，说：“你自己算吧，我刚睡着你就来了。”护士看看她朦胧的睡眼，没再强求，自己口算完记在本子上。护士出去了，病房几个刺眼的顶灯依然亮着，病房门大敞着走向下一个病房。田若男心里恶狠狠地骂了一句，站起身关掉顶灯，关上病房门，这才重新返回自己的折叠床休息。
没过一会儿，护士咣地一声又把病房门踢开了，咔咔咔又一路把全部顶灯打开，刺眼的顶灯再次刺着田若男的眼睛。护士进来依次给每个病床量血压、测体温，没过多久又来采血。田若男心里清楚，只要进了医院大门就别想睡懒觉，心里虽然憎恨无比，可这是医院每天的日常，她没理由也没必要生气，只能耐着性子，默默承受一切。护士每天八个小时一轮班，前半夜一班，零点过后换另一组人值班。可是一对一护工，一天24小时盯班，她们想休息的时候，病人闹腾护士要各样数据，她们又没法休息。病人住院，家属仍然可以在家里高整无忧地睡大觉，看似出高额的护工费，实则是在拿钱买护工的命。田若男渐渐看透了这一点，可为了儿子的高额网贷和自己以后的生活，她不拿命换钱又能拿啥换钱呢？
6点半钟，食堂师傅就送饭来了，田若男再不敢多躺，一骨碌从折叠床爬起来，收拾整理完床铺，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走进卫生间，自己先洗漱好，随后用洗脸盆端温水给15床洗漱。洗漱完，看15床的胡子密密麻麻的满脸都是，就从抽屉找出剃须刀仔仔细细地给他剃胡子。田若男第一次照顾男病人，第一次给男人剃胡子，心里既新鲜又刺激。刚开始，她怕剃须刀划破病人的脸部，先拿着剃须刀在自己胳膊反复试了几次，发现剃须刀很安全，就拿起剃须刀在15床脸上慢慢往前推进。15床的胡子很硬，剃都剃不动，她就一点一点反复剃，最后，15床经过洗漱打理，整个人都白白净净分外动人。田若男给他换上干净的白背心，去护士站要了一套干净的床上三件套换上，15床的白背心白床单白床罩，就把15床衬得干净帅气圣洁，田若男远远地欣赏就如同欣赏一幅动人的美画。她觉得病人就是自己的作品，她把每个病人都收拾的干净整洁阳光灿烂，这是她发自心底的骄傲。
弄完一切，她端起15床订的早餐往破壁机倒入适量，端到开水房打成流食端回病房。倒上一杯温开水，拿出放在杯子里早就洗净的两只针管，给病人胸前围上干净的隔尿垫，拿起针管抽胃液检查排空情况。见针管拔不动，从胃管抽出合上胃管盖子，拿起另一个针管，抽上30毫升温开水打入胃管合上盖子。拿起针管开始抽流食，抽到50毫升，用餐巾纸擦干净针管的饭渣，一管一管给15床打进胃管，连续打了8管，赶紧量合适了，用清水冲干净胃管，手折叠胃管一段以免进气，合上盖子迅速松开手指就一切搞定了。打完，自己坐下来吃饭时，饭菜已经彻底凉透，好在夏天吃凉饭不会闹肚子，只是吃完肚子是凉的硬的，可她顾不上这些，匆匆吃完撤去一切。
此时，护士和大夫开始查房了，15床是坐着靠在床背的。因为，田若男照顾10楼25床肺炎病人，深知直坐对长期卧床病人肺部的保护。一大队穿白色分体工装的护士走进病房，走到15床，其中一个护士掀开15床的被罩，田若男见此赶紧上前把15床放平配合护士查房。护士伸手掀开15床的被罩，扒开他的屁股沟看有没有红肿溃烂？看完这侧，又翻身看那侧，看完说：“15床屁股没有红肿，皮肤看着挺好的。”随后，又看跟后跟，见脚后跟明显发红，顺手拿起一条裤子卷成卷把脚搭在上面。田若男发现脸有些微红，小声问：“脚后跟也会生褥疮吗？”护士就认真解释道：“长期卧床的病人，后脑勺、臀部骶尾处、脚后跟这些部位最容易长褥疮。”田若男点点头，心里默默记下这些部位。护士查完房，临走再三叮嘱，一定要按时给15床翻身，这些受压位置得多留心，皮肤一旦发红要及时告知护士。
护士查房队伍刚离开，一大队穿着白大褂的大夫走进病房。主任是一个鼻子上架着眼镜的中年女大夫，走到15床近前和蔼地问：“老爷子今天怎么样？”15床咧开嘴笑了笑，说：“还行。”女大夫说：“你感觉吸气胸口憋闷吗？”15床摸摸胸口，说：“是有点闷。”女主任走上前拿出听诊器，田若男急忙上前掀开老爷子身上的被罩，露出胸部让女主任听诊，女主任拿起听诊器在背部听了听，附身听15床的呼吸。田若男站在一旁，如实讲述15床咳嗽痰多的状况，几位大夫低声交流几句病情，敲定当日治疗安排，随后转身去往别的病房。
查完房，护士哐啷哐啷地推着铁输液车，走进病房把液体挂在每个病床头顶的勾子上。另一个护士随后给每个病人消毒对接滞留针，把输液器管路理顺调好液体滴速，整个病房就开始新一天的输液了。随后，护士送来雾化针剂，田若男从氧气管道摘下雾化罩，把针剂打进去，把雾化罩给15床戴上开始雾化。田若男告诉15床说：“叔，你要张大嘴巴做深呼吸，这样雾化效果就会好。”15床配合地点点头，张大口认真做着深呼吸。田若男见状鼓励道：“叔，对，就是这样。”15床闻着刺鼻的臭鸡蛋味，一下子被呛的咔咔咔咳嗽起来，一大口痰就在嗓子里呼噜呼噜的轰鸣，田若男急忙拿开雾化罩，把餐巾纸接在15床嘴底下，15床把一口浓痰咔咔咔地吐在餐巾纸上，田若男把餐巾纸卷起来，擦净15床嘴上残留的痰液，扔进床下提前预备好的塑料袋里，把雾化罩重新给他戴好。15床又张大口做深呼吸状，田若男就微笑地望着15床的一举一动，感受病人配合所带来的成就感。
大概过了20分钟，15床雾化完，田若男给他摘掉雾化罩，递来半杯温水让他漱口。15床喝了一口水，咕嘟咕嘟地漱口，漱完，田若男把一次性塑料饭盒接在15床嘴唇底下，15床把漱口水吐进餐盒，反复漱了几次口，田若男用湿巾擦去15床脸上残留的雾化液体，把垃圾装进塑料袋里拿出病房扔进公厕的垃圾桶。返回病房，拿起雾化罩到卫生间的水管上反复冲洗干净，拿回来重新挂在氧气管道的勾子晾干。这时，液体正好没了，田若男伸手按响床头呼叫器，整个楼道清脆急促地响起，15床呼叫，15床呼叫。护士拿着液体走进病房更换好，田若男和护士相视一笑算是打过招呼，护士从勾子摘下空输液袋转身走出病房。
此时，王志林踩着皮鞋咯噔咯噔地走进病房，田若男一见冲她笑笑，问：“忙完了？”王志林递过来一包口罩，说：“我有时候忙得过不来，多给你几个口罩，现在疫情越来越紧，你记得戴好口罩保护好自己。”田若男认真点点头，这里也只有王志林在乎她的安全健康问题，心里就被深深地感动着，说：“小王，我刚在美团给你订了饺子，送到10楼神经内科，你记得查收。”王志林一听有人请吃饺子，满脸都乐成了一朵花，说：“谢谢姐姐。”田若男也开心起来：“我没啥愿望，以后我就请你吃饺子，你还是要帮我找活。”王志林一下子开心起来：“那肯定没问题。”田若男想想儿子的网贷和自己以后的生活，再看看眼前王志林的生龙活虎劲，心里就满是憧憬和希望。王志林待了几分钟，站起身说：“姐姐，我还得去别的病房转转，有时间再来看你。”田若男冲她摆摆手，说：“一路平安。”王志林回头冲她扮了个鬼脸，咯噔咯噔地皮鞋声就向远处慢慢散去。
其实，在田若男心里算了一笔账，她想让王志林多给她找活干。活多了，她儿子的网贷就还得快，她自己的生活也能最大程度地改善。如何让王志林多给她找活呢？别的东西她也买不起，20块钱一份的大馅猪肉韭菜饺子，外加一个鸡腿也就26块钱。顶多，她再在自己打饭贵贱上琢磨一下。这样想着就感觉很划算，自己一下子竟开心地咯咯笑起来。后来，事情真如她的意料一般，王志林不断给她找活，她不断请王志林吃饺子。可到最后，王志林已不满足一顿饺子的小恩小惠，要她给她买好衣服。家属因为她照顾的好，给200块钱红包，王志林也要索要一半儿。田若男心里忽然很后悔，王志林是自己一手喂大的饿狼，反过来开始吃自己的肉了。早知道结果如此，她说啥也不会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是后话。
下午，14床突然剧烈地咳嗽呕吐起来，喉咙的痰呼噜呼噜不住劲地轰鸣，田若男上前看，14床哇地一口接一口大吐特吐地吐饭，直吐得满身满床满地那都是，田若男想起曾经照顾的男肝腹水病人大吐特吐，鼻子喷出的白色污秽物，心里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护士走进来看看病人吐成这样，说：“先给他收拾收拾吧，估计痰已经吐出来了。”田若男看看护士，再看看14床和15床两个危重病人，觉得护士顾都顾不过来，就怎么也张不开嘴叫护士给15床吸痰。护士向后躲了躲，让开一条路，让女家属收拾污物。田若男见状，急忙上前请求说：“你赶紧给15床吸痰吧，我都按了好几遍呼叫器了。”护士这才忽然想起来，急忙来到15床，拿起吸痰管给15床呲呲呲地吸痰，吸完痰转身走出病房。
田若男还是担心14床，又过来看，只见14床瘫靠在床头，一番剧烈呕吐将人彻底拖垮。他胸口不住起伏，大口大口艰难地喘着气，整个人蔫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女家属轻轻喊道：“爹，你没事吧？”14床不吱声。女家属又轻轻喊一声：“爹，你感觉咋样？”14床还是不吱声。男家属说：“爹，还能认识人吗？”女家属轻轻摇了摇头。男家属看见父亲在弥留之际，就去病房外依次给亲戚挨个打电话，一个个亲戚来了，围在床边跟14床说话。14床偶尔睁开眼笑笑，一眨眼眼睛又合上了。有亲戚过来喊：“老爷子，你得赶紧好起来，我们还在家等着你干活呢。”老爷子睁开眼笑了笑，没吱声眼睛又合上了，再叫就没反应了。不多时，病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嚎啕大哭声，是14床的女儿，她站在走廊里再也撑不住，撕心裂肺地哇哇大哭起来。田若男听见动静，迈步走出病房向外张望，望着悲痛不已的女儿，心里沉甸甸的。
田若男忽然想起15床该翻身了，走进屋把病床放平，脱掉鞋跳上床，俯下身子张开胳膊用力把15床拦腰抱住，使出浑身的力气往床头抱，老爷子一下子回到床头，田若男给她翻身换掉隔尿垫，让他侧身立住把手掌圈成空心，啪啪啪地开始给她拍背，一下两下三下，从下到上由外而内地拍背，一阵阵咵咵咵的巨大声响传出病房，向外散去。拍背一直持续了五分钟，才翻身拍另一侧。拍完，田若男已经通身是汗，后脑勺的头发也都湿透了。
可她不敢大声喘气，只静静地听着14床的动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