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霄真人左脚往后挪了半寸,脚跟踩实浮台边缘的碎石,指节捏得拂尘杆咯吱作响。他盯着阿狰,眼珠子都没眨一下。那孩子还站在原地,喘得厉害,嘴唇发白,膝盖上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在焦黑的地面上滴出一小片暗红。可那双眼睛——刚才泛着金光的瞳孔已经褪回普通的童眸,清亮亮的,像山涧里没被搅过的水。
但他不敢动。
龙影还在他背后虚空中立着,鳞爪分明,尾巴垂落时扫过地面,带起一阵灼热气流。刚才那一声不响的咆哮压得他丹田发紧,右臂到现在还麻着,岩浆滴到一半凝在指尖,硬邦邦地挂着。
他不信邪。
一个五岁的崽子,穿虎皮袄、耳朵上挂牙坠的小孩,能翻出什么浪?不过是祖龙印临时激发的残影罢了,撑不了多久。他咬牙,左手猛地一扯拂尘,火符重新燃起,黑焰顺着锁链缠绕而上,链条哗啦作响,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扑阿狰脖颈。
锁龙链出手的瞬间,他自己都觉出不对劲了。
太快了。
那孩子根本没等链子近身,脚下一点,整个人侧滑出去,动作快得不像个幼童。虎皮袄下摆扬起一角,露出里面缝补过的粗布里衬。他落地时左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身子晃了一下,但马上稳住,右手下意识按在腰间的驭兽铃上——铃没响,他也没摇。
可背后的龙影动了。
不是迎着锁链冲上去,而是像风吹柳枝那样,轻轻一折腰,整条虚影从锁链合拢的缝隙间滑了出来。动作流畅得像是早就算准了轨迹,连一丝滞涩都没有。赤霄真人瞳孔一缩,手下一顿,锁链在半空僵了一瞬。
就这一瞬。
龙影旋身,龙头低垂,巨爪抬起,凌空下拍。没有风声,没有怒吼,就是那么平平常常的一击,正中锁链中枢节点。咔嚓一声脆响,像是冰面炸裂,整条黑焰锁链当场断裂,炸成七八段,火星四溅。
其中一块尖锐碎片反弹横飞,擦过赤霄真人左臂,划开一道口子。
他闷哼一声,低头看去,黑血顺着小臂流下来,滴在道袍上烧出几个小洞。他愣住了,右手焦炭般的皮肤微微颤抖,岩浆重新开始滴落,落在地上自燃起黑色毒火。
“这……”他喉咙发干,“这不可能。”
他练火符诀三十年,锁龙链是掌门亲授的镇派法器之一,专克龙族血脉,连苍夙当年都被困过三息。现在竟被一个五岁娃娃用龙影一爪拍碎?
他想后退,腿却像钉在原地。
阿狰那边有了动静。
他双脚站定,龙影缓缓收回体内,像潮水退去。他喘了几口气,脸色还是白的,但站得笔直,虎皮袄沾着灰,肩膀处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棉花。他抬起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动作有点笨拙,袖口蹭过鼻尖,留下一道黑印。
然后他缓缓回头。
看向浮台另一端。
娘还抱着爹,靠在裂缝边缘的岩石上。爹闭着眼,嘴角有血,娘的手一直掐着他虎口,指节发白。她抬头望来,看见儿子转头,眼神变了,没喊他回来,也没说话,只是把爹往怀里带了带。
阿狰咧嘴笑了。
一口乳牙白白的,笑得特别灿烂,眼睛弯成两条缝。那笑容干净得很,像刚洗过的瓷碗,透着光。他站着没动,也没挥手,就这么笑着,看着他们。
赤霄真人看得浑身发冷。
他不是怕那笑容,是怕这笑容后面的东西。明明刚才还拼死冲出来护人,现在却笑得像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打鼓。他握着拂尘的手心全是汗,火符忽明忽暗,照得他半张脸上的火焰纹路扭曲跳动。
他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穿虎皮袄的小崽子,不好惹。
不是因为龙影,不是因为祖龙印,是因为那双眼睛里一点退让都没有。你打我,我躲;你伤我,我还手;你再敢靠近我爹娘一步——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碎。
他踉跄着后退三步,左脚踩到一块碎石,差点滑倒。他扶住拂尘才稳住,额角渗出冷汗,混着灰土往下流。他没再往前逼,也没收锁链残片,就那么横着兵器挡在身前,死死盯着阿狰。
阿狰没理他。
他收回目光,又看了眼父母的方向,笑容慢慢淡下去,但站姿没变。膝盖还在流血,呼吸还有点急,可他没坐下,也没喊疼。风刮过来,吹得他银发贴在脸上,他抬手拨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
远处九座峰顶的血符还在亮着,锁阵未消。浮台中央的裂缝继续蔓延,黑气往上冒,腐蚀着岩石。深渊底下传来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东西在苏醒。赤霄真人听见了,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个孩子身上。
那个穿着破虎皮袄、左耳挂着祖龙牙、脚踝缠着巫骨链的小孩。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刚才,是真的被吓住了。
一个山海榜第五十七位的修士,被一个五岁孩子吓得动不了。这事要是传出去,他不用等掌门问责,自己就得跳崖。
可他又清楚,刚才那一瞬的恐惧不是假的。龙影闪避时的灵活,拍碎锁链时的力量,都不是虚张声势。那是实打实的压制,是从根子上碾过去的感觉。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动。
阿狰站在原地,微微喘息,左手无意识摸了下左耳的牙坠。那东西有点烫,像是刚从火里捞出来。他没多想,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束光,正好照在他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