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灰烬卷起来,打着旋儿贴着地跑。
苍夙靠在裂开的浮台边缘,半边身子陷在碎石堆里。他右眼下的金纹早没了光,像干涸的刻痕。嘴唇发青,嘴角那道血已经凝了,又被风吹得裂开。他听见动静——不是敌人的,也不是野兽的,是安静下来的战场那种死里逃生的静。可这静太短,连喘口气都来不及。
他眼皮动了一下。
刚才那一笑还在眼前晃。银发的小孩站在焦土上,脸上有灰,笑得没心没肺,乳牙白白的。那不是怕,也不是疯,就是——我在,我站着,你们别倒。
这念头像根烧红的铁,捅进他快冻住的心口。
他喉咙一甜,又压下去。不能吐,一吐就起不来。手指抠进岩缝,指甲崩断一根,血混着碎石黏在掌心。他想撑起来,肩甲咔的一声裂开,碎片扎进皮肉。疼得他抽了口气,但腰慢慢挺直了一寸。
“主君……还没死!”
铁骨的声音从斜前方炸出来,沙哑得像磨刀。
苍夙猛地睁眼。
视线模糊,晃了好几下才看清:铁骨将军站在十步外,狼牙棒拄地,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脸上的络腮胡被火燎过一半,左边耳朵缺了个角。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盯着这边,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主君睁眼了!都给我挺住——!”
这一嗓子像是点着了什么。
后排几个原本蜷在地上喘气的旧部,一个接一个爬起来。有人扶着断剑,有人拖着瘸腿,没人说话,但站起来了。
苍夙咬牙,左手往地上一拍,整个人从碎石堆里拔了出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他硬是用龙渊剑撑住了。断刃插进岩石,发出刺耳的刮响。他低头看了眼剑柄——里面嵌着一颗乳牙,小小的,泛黄。阿狰掉的第一颗牙。
他喉咙动了动,张嘴,声音像砂纸擦过石头:“孩子们……”
顿了一下,又用力挤出两个字:“加油。”
话不大,甚至有点哑,可偏偏每个人都听见了。
铁骨眼眶一下子红了。他低吼一声,抡起狼牙棒就往前冲。三百斤的家伙在他手里像根扫帚,第一棒砸在一个举盾的修士头上,头盔连脑袋一块凹进去,人直接扑倒。第二棒横扫,三杆长枪齐断,后面七八个修士被扫翻在地,滚得像饺子下锅。
他一边打一边骂:“老子早说了主君不会死!你们他妈的谁敢退一步——我就先砸烂你的脑袋!”
毒医仙子站在侧后方一块高岩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满臂青黑色的毒纹。她一直没动,手指掐在腰间一个琉璃瓶口,等的就是这一刻。
听见苍夙开口,她嘴角一扬,冷笑一声:“终于醒了?再晚点,我都要替你收尸了。”
话是这么说,手上动作一点不慢。指诀一引,七只药瓶同时炸开,墨绿色的雾腾空而起,顺着风扑向敌阵前排。那些修士正要结符,忽然闻到一股甜腥味,鼻子一痒,还没反应过来,喉咙就开始烂。有人捂着脖子倒下,嘴里往外冒黑水;有人眼睛肿成一条缝,抱着头打滚;还有个倒霉蛋刚张嘴喊同门,舌头直接脱落,啪嗒掉在地上。
毒雾过去,倒了二十多个。
她甩了甩手腕,从怀里又摸出一个小瓶,轻轻一捏,瓶身裂开细缝,血色的粉末漏出来,在指尖绕了一圈。她眯眼看着敌阵后方——那里有几个弓手正在拉弦,箭尖对准了苍夙的方向。
“找死。”
她指尖一弹,血粉随风飘出,落地无声。几息之后,其中一个弓手突然惨叫,扔掉弓箭抓自己胸口,衣服被撕开,皮肉下面鼓起一个个小包,像有东西在往上游。他狂吼着撞向同伴,结果两人一起倒地抽搐,皮肤裂开,钻出几十条细如发丝的红蛇。
混乱立刻蔓延。
毒医仙子收回手,吹了口气,把残余的血粉吹散。“老娘的蛊,不吃也得吃。”
苍夙还站着。
他没动地方,脚底下的岩石裂得更厉害了,一脚踩下去能看见底下黑气往上冒。但他没退。右手死死攥着剑柄,左手下意识按在胸口——那里有块祖龙印碎片,现在烫得像块炭,可他不敢去碰。他知道一旦催动,经脉会直接炸开。
他只是站着。
哪怕站得摇摇晃晃,哪怕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割喉咙,他也站着。
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吹得他银发乱飞。破损的玄甲哗啦作响,肩头血流不止,顺着胳膊滴到剑身上,又顺着剑尖滴进土里。
可他抬头了。
目光穿过烟尘,落在铁骨身上。那个两米高的糙汉正一脚踹飞一面盾牌,顺势把狼牙棒抡成圆,砸得三个修士当场吐血。他吼得比谁都大声,打得比谁都狠,像是要把之前憋着的全都补回来。
苍夙扯了下嘴角。
没笑出来,但眼神松了那么一下。
然后他又看向毒医仙子。她站在高处,纱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把玩着一只新打开的瓶子,神情冷得像冰。可就在她抬眼的瞬间,两人视线撞上,她微微颔首——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朝他点了头。
他知道,他们都还在。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右眼下的金纹微微一闪,像是熄灭的灯芯重新燃起一丝火星。
“再来。”他低声说,声音只有自己听见,“还能打。”
铁骨那边已经杀穿了第一波防线。他一棒把最后一个弓手砸进土里,转身大吼:“主君站着!我们就没输!谁他妈想逃——先问问我手里的棒子答不答应!”
旧部们应声而起。
有人捡起掉落的武器,有人撕下布条缠住伤口,有人干脆赤手空拳冲上去。他们人数少,伤得多,可气势起来了,像一群饿极了的狼,扑向还在发愣的敌人。
毒医仙子冷笑,袖中又滑出三枚血蛊卵,藏在指缝里。她盯着敌阵后方那几个试图结盾的修士,耐心等着。
风忽然停了。
烟尘落下一点,露出下方扭曲的地面。远处九座峰顶的血符还在闪,锁阵没破,黑气仍在往上冒。深渊底下嗡鸣不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要出来。
可没人回头。
铁骨一脚踩上敌方旗杆,把那面玄霄派的旗帜扯下来,狠狠摔在地上,又踏上一只沾血的靴子。
毒医仙子指尖一弹,血蛊卵飞出,在空中炸开。
苍夙站在原地,左手缓缓松开按在胸口的手,转而扶住剑身。他没再说话,但背脊挺得笔直。
血顺着他的虎口往下流,滴进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