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卷得更紧了，碎石堆上的血刚冒出来就被冻成暗红冰碴。阿狰还坐在高岩上，两条腿一晃一晃的，虎皮小袄领口被风吹开一条缝，露出里面贴身穿的旧布衣。他没去管，手指绕着驭兽铃的绳子来回搓，铜铃温乎的，像是揣了会儿热石头。
底下那群人还在跪，有的头磕在地上不敢抬，有的瘫坐着发抖，兵器扔了一地。盾阵早散了架，木板歪七扭八插在雪里，像烧焦的骨头。猛虎立在破口处没动，前爪沾着血，耳朵时不时抖一下，听着风里的动静。
阿狰眯眼往北岭方向看。
那边雪雾浓，山脊线都糊了。但他看见一道红影贴着坡面滑过去，动作很快，压低身子，踩着断岩往高处窜。火红道袍下摆扫过雪地，留下一道湿痕，转眼又被新雪盖住。
是赤霄真人。
他没从正面跑，也没喊人，悄没声地往缺口挪。刚才还站在中军吼“杀无赦”的人，现在连头都不敢抬，自己先溜了。
阿狰咧了一下嘴，缺了颗门牙的豁口露出来，笑得不声不响。
他知道这人想逃。从他下令巨鹰啄瞎第一个符修开始，这人就没再出过声。阵破了，兵跪了，连火符都烧不起来，只剩一张焦炭脸在风雪里忽明忽暗。
跑？哪那么容易。
他没站起来，也没喊，只是把铃铛轻轻摇了两下——叮、叮，短促，清亮。
崖石上的巨鹰立刻抬头，墨羽炸了炸，双爪抠进石头缝里。它刚才还在舔右翅边缘的一点焦痕，那是冲下来时擦过火符留下的。现在它不动了，锐眼直勾勾盯着阿狰。
阿狰又吹了声哨。
短，急，带个拐弯儿，像是山后幼狼找娘时那种调子。
巨鹰翅膀猛地一展，呼啦一声腾空而起，气流把地上的雪全掀了起来。它没盘旋，直接俯冲，翅膀收拢如刀，朝着北岭那道红影扑去。
赤霄真人已经跃到坡顶，半边火焰脸被风雪打得发颤，右手焦炭滴着黑岩浆，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小坑。他正要纵身跳下陡坡，忽然听见头顶风声不对。
他抬头。
巨鹰离他只有十丈了，速度快得拉出一道黑线。
他骂了句，左手一扬，三昧真火烧出一道火墙。火舌卷上去，带着毒烟，想逼它退开。可巨鹰早有经验，上次就吃过这亏，翅膀一偏，侧身从火墙上掠过，只让尾羽烧焦了一点。
赤霄咬牙，翻身就要往下跳。
可就在他腾空那一瞬，巨鹰左爪猛然探出，五根利爪张得老大，直奔他衣领。
“嗤啦”一声，爪子扣进道袍领口，硬生生把他往下拽。
他整个人还在半空，脚没落地，就被这一扯失了平衡。右臂焦炭本能挥出，岩浆甩出去几滴，烧在鹰羽上，腾起一股青烟。巨鹰吃痛，叫了一声，但爪子没松，反而用力一拽，借着下冲之势，把他整个人从半空抡了下来。
“砰！”
赤霄重重砸进碎石堆，背脊撞上一块尖岩，闷哼一声，滚了两圈才停下。道袍前襟全撕了，露出里面染血的内衬，左脸沾着雪和土，火焰纹路一闪一闪，像是快熄的炭。
巨鹰落在他三步外，双翅半张，羽毛炸着，右翅滴血，嘴里发出低沉的唳鸣，随时准备再扑。
阿狰在高岩上看得清楚，嘴角翘得更高了。他没出声，也没动，就那么看着。
猛虎听见动静，耳朵一竖，回头看了眼高岩，见阿狰没下命令，便没上前，只在原地低吼了一声，震得脚下雪沫子直跳。
赤霄撑着地想爬起来，手刚触地，指尖碰到一块碎冰，一滑，又摔了下去。他喘着粗气，抬头往高岩上看，正好对上阿狰的眼睛。
那小孩正低头看他，银发被风吹得贴在额角，左耳的祖龙牙耳坠晃了晃。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笑，笑得安静，笑得让他心里发毛。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锁龙渊那一战，苍夙也是这么看着他，站在断崖边上，手里拎着滴血的剑，一句话不说，就这么看着他断臂坠崖。
现在换了个小孩。
五岁，穿着虎皮袄，坐在石头上晃脚，却让他比当年更想逃。
他咬牙，猛地喷出一口血雾，红雾混着雪，炸开一团遮眼的障。同时右手焦炭狠狠往地上一拍，三昧真火顺着岩缝窜出，烧出一道火线，逼得巨鹰后退半步。
趁着这空档，他翻身滚出两丈，踉跄站起，也不管伤没伤，转身就往北岭雪幕里冲。
腿快断了也得跑。
他不能再待这儿。百兽环伺，空中有鹰，地上有虎，那小孩坐在高处不动，光是看一眼就能让他心口发堵。他不信一个五岁娃能有多大本事，可他信这群畜生听他号令。
他冲进风雪，红影一闪，速度提起来，踩着陡坡往下蹿。雪深，路滑，他几次差点摔下去，全靠右手焦炭撑地才稳住。身后没有追兵，可他知道那鹰还在。
果然，不到十息，头顶风声再至。
他不敢抬头，只顾往前冲。可巨鹰没扑他，而是斜飞过去，一爪拍断他前方一根枯枝。树枝砸下来，挡住去路。他被迫绕行，速度慢了一瞬。
又飞了两次，每次都在他快脱出视线时逼他转向。他明白过来了——那鹰不是要抓他，是在赶他。
像赶一头猎物，赶回场子中央。
他喉咙发腥，想骂，却只能咬牙往前冲。风雪越来越大，视线模糊，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坡面滚了下去，滚进一片乱石凹地。
他趴在地上咳血，右手焦炭还在滴岩浆，把身下积雪烫出一个个小洞。他抬头，风雪中隐约看见高岩上的身影还在，一动不动，像钉在那儿。
阿狰确实没动。
他一直坐在原地，脚踝晃着，巫骨链叮当响。他看见赤霄冲进雪里，又滚下来，狼狈得像条瘸狗。他也看见巨鹰在天上盘了两圈，没再追，而是缓缓降落在原来的崖石上，双爪重新抠进石缝，羽翼微颤，锐眼扫着下方残敌。
风还在刮，雪还在下，碎石堆上的血迹慢慢被盖住。猛虎还在原地站着，尾巴轻轻甩。
阿狰没下高岩。他坐着，两条小短腿晃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亮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