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出院手续办得很快。
林远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苏晚晴从台阶走下来。她穿着便装，头发扎成马尾，脸色比一周前好多了。阳光照在她脸上，细碎的头发在风中轻轻晃动。
“恢复得不错。”他说。
“你这话听着像医生。”苏晚晴笑了笑，“我躺了一周，骨头都软了。”
小雨从后面跟上来，提着个帆布包。“姐，医生说你要多休息，别太劳累。”
“知道啦，你比我妈还啰嗦。”
林远拦了辆出租车。三人坐进去，苏晚晴报了个地址——不是她家，也不是林远的便利店。那地方林远知道，城南的老小区，房租便宜，住的大多是外来务工人员。
“你住那儿？”他问。
“先找个落脚点。”苏晚晴看着窗外，“有些事要跟你说。”
出租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停下。苏晚晴带着他们上了五楼，打开一扇绿色的铁门。房间很小，一室一厅，家具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两张折叠椅。墙上斑驳的石灰和楼道里炒菜的油烟味，让林远恍惚间回到了五年前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
小雨把帆布包放在床上识趣地退出房间，带上门。屋里只剩下两个人，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尴尬。
“喝水自己倒。”苏晚晴在床边坐下，“这地方简陋，别嫌弃。”
“你说有事要跟我谈。”林远没有坐，“直接说吧。”
苏晚晴抬起头，眼神变得严肃。“赵鹏进去了，但这件事还没完。”
“怎么说？”
“赵鹏只是一个小角色。”她停顿了一下，“他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利益集团。他们控制着整个直播行业的数据，从流量分配到舆论导向，全部在他们手里。”
林远皱眉。“什么样的集团？”
“具体名字我不知道，但他们的势力超出你的想象。”苏晚晴站起来，走到窗边，“这些年我调查的不只是赵鹏，还有他上面的人。每一个被推上热门的主播，背后都有交易。每一个被封禁的主播，也都有原因。算法不是中性的，它听人的话。”
“什么人？”
“资本。”她转过身，“还有比资本更可怕的东西。他们不需要露面，只需要掌控平台，就能决定谁能红，谁得死。”
林远沉默了很久。他在脑海里消化这些信息，试图把它们和他这五年的经历对应起来。那些突然的限流，那些莫须有的黑料，那些毫无道理的封禁——原来都不是偶然。
“你想怎么做？”他问。
苏晚晴看着他，眼神坚定。“我要把一切都公之于众。不是赵鹏一个人，是整个系统。这个圈子已经烂透了，必须有人站出来说话。”
“你一个人？”
“本来是。”她笑了笑，“现在不是有你了吗？”
林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每天握着鼠标，在镜头前表演各种情绪。现在它们粗糙了不少，虎口处还有那天搏斗时留下的疤。
他在权衡。理性告诉他，这件事太危险了。赵鹏已经把他们逼到这种程度，上面的人只会更可怕。但另一方面，他这几个月躲在小便利店里，每天三点一线的生活让他觉得自己正在慢慢腐烂。
那些粉丝，那些弹幕，那些曾经让他又爱又怕的东西，已经离他越来越远。他以为这样就能安全，就能平静。但每次深夜失眠的时候，他还是会习惯性地打开手机，看数据。虽然已经没有数据可以看了。
“你在顾虑什么？”苏晚晴问。
“很多。”林远诚实地说，“你差点死了。我也是。如果我们继续查下去，可能真的会没命。”
“我知道。”
“那你还想查？”
“想。”她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咽不下这口气。我花了五年时间收集证据不是为了半途而废的。赵鹏进去了，还有下一个赵鹏。那些人不会收手，因为他们尝到了甜头。”
林远看着她，突然想起五年前她分手时说的那句话——“你变了”。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她不是怪他做直播，而是怪他变成了一个不敢说真话的人。
“好，我帮你。”他说。
苏晚晴愣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林远点头，“不是为了流量，是为了真相。这些年我演了太多假的东西，总得做一件真的。”
她站起来，走到林远面前，缓缓伸出手。林远会意，也伸出手。两只手在空中击掌，清脆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响。
“说好了。”苏晚晴说，“一起把这件事查到底。”
“一言为定。”
窗外传来城市的声音，车流、人群、远处工地机器的轰鸣。这些噪音曾经让林远烦躁，现在却让他感到一种踏实的活着的气息。他不知道前路有多危险，但他知道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那我们从哪里开始？”他问。
苏晚晴回到床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U盘。“这里有赵鹏这五年的全部交易记录，包括他上面的人的线索。但这只是冰山一角。要扳倒整个系统，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
“去哪里找？”
“我有一个线人，”她压低声音，“是平台的技术员。他知道很多内部操作，但一直不敢出面。上次联系，他暗示手里有更核心的东西。”
“什么核心？”
“流量造假的原始代码。”她说，“只要拿到那个，就能证明所谓的'算法推荐'根本就是人为操控。到时候，所有数据都可以被质疑，所有热门都可以被推翻。”
林远感觉心跳加速了。那不只是紧张，还有一丝兴奋的期待——自从直播崩溃以来，他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什么时候去找他？”
“越快越好。”苏晚晴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今晚就行动。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真的想好了？这次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之前对付赵鹏，我们还能说是自卫。但如果继续往下查，就是正面和他们宣战。”
林远想起那些弹幕，那些黑粉，那些说他江郎才尽、活该失败的声音。也想起蒋佩珍躺在医院里的样子，想起那些被流量吞噬的年轻人，想起他自己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
“想好了。”他说，“大不了就是一条命。这条命反正也是捡回来的。”
苏晚晴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她转身开始收拾东西，把U盘放进贴身的口袋。林远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五年前，她也是这样毫不犹豫地冲进他的生活，又毫不犹豫地离开。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选择和她一起走。
夜深了，两人离开老小区，融入城市的车流中。他们不知道前方等待的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个所谓的“更大的利益集团”究竟有多大。但他们知道一件事——既然已经决定向前，就不会再回头。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一栋高楼的会议室里，几个人正盯着屏幕。屏幕上显示的，正是林远和苏晚晴走出居民楼的监控画面。
“就是他们？”一个低沉的声音问。
“是。赵鹏进去了，但他们还在查。”
“处理掉。”
“是。”
屏幕上的光映在几个人脸上，冷得像冰。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无数屏幕还在亮着，无数人还在直播。但在这间屋子里，没有人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