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凌晨三点,便利店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透出来,在深夜的街道上显得有点孤独。
林远正在擦咖啡机。这是他每天睡前的工作——把杯子擦干净,把机器关掉,然后站在门口看一下那块蓝色招牌。
门帘被推开了。
一阵夜风灌进来,带着潮湿的寒意。林远抬起头,看到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
二十岁出头,背着一把吉他。穿着宽松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有点乱。他看着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那个主播对不对?”年轻人的眼睛亮了一下,“我认得你。”
林远擦咖啡杯的手指顿住了。他抬起头,打量着这个年轻人。陌生面孔,凌晨三点,便利店很少来这个点的客人。
“你认错人了。”林远把咖啡杯放在吧台后面,声音很平静,“我不是什么主播。”
“不可能,”年轻人往前走了一步,“我看了你三年直播,怎么可能认错。你就是那个……”
“我说你认错人了。”林远打断他,语气还是平的,但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抹布。他的脸看起来比三年前年轻了几岁——下巴上的胡茬刮得很干净,眼眶也不再那么深陷。但有些东西是变不了的,比如那种眼神,一种看透了什么又假装没看透的眼神。
年轻人被他的语气震住了,挠了挠头:“好吧,可能是我看错了。”
“还有别的事吗?”林远问,“要买什么?”
“一杯热咖啡,谢谢。”
林远转身去弄咖啡机。磨豆子的声音嗡嗡响着。
咖啡递过去了。年轻人接过,在吧台边坐了下来。他把吉他放在腿上,轻轻拍了拍琴盒。
“这么晚还开店啊。”年轻人喝了一口咖啡,满足地叹了口气。
“习惯了。”林远说。
“我以前也想过直播。”年轻人突然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后来放弃了。”
林远的手顿了一下,继续擦着咖啡机。
“为什么?”他问,语气很淡。
“因为我觉得……太假了。”年轻人的目光还是没有从窗外移开,“对着镜头笑,装作很开心,实际上心里在想别的事。我做不到。”
林远沉默着,把最后一只咖啡杯擦干净,放进柜子里。
“那你现在做什么?”他问。
年轻人回过头来,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释然。
“写歌,”他说,“虽然没人听,但我想唱给自己听。”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林远心上。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突然觉得这张脸有点像五年前的自己。
“给我听听。”林远说。
“啊?”年轻人愣了一下,“你是说……唱歌?”
“嗯。”林远指了指吉他,“给我听听你的歌。”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吉他拿下来,调了调弦。他弹的是一首简单的民谣,旋律很温暖,歌词讲的是关于夜晚和路灯的故事——一个人走在深夜的街头,看着两边的灯一盏盏灭掉,最后只剩下一盏陪着他走到天亮。
唱完了,年轻人有些紧张地看着林远:“怎么样?”
林远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凌晨三点的城市。无数屏幕还亮着,无数人还在直播。但他已经不需要再面对那些了。
“很好,”他说,声音很轻,“真的很好。”
年轻人笑了。那笑容是真诚的,没有任何表演的成分在里面。就像他刚才唱的那首歌,没有技巧,没有修饰,只是把自己想唱的唱出来。
林远也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不是对着镜头的那种笑,不是为了讨好弹幕的那种笑,是真的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动了一下的那种笑。
“你经常来这儿?”年轻人问,把吉他收好。
“每天都在。”林远说。
“那我以后可以常来吗?”
“欢迎。”
年轻人站起来,把咖啡钱放在吧台上。他背起吉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远。
“老板,”他说,“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
林远愣了一下:“我们见过?”
“去年这个时候,”年轻人笑了笑,“我来你这儿买过泡面。你跟我说,凌晨三点还开门的地方,肯定有故事。”
林远想起来了。那个深夜,他确实见过这个年轻人。那时候他刚开店不久,经常在深夜遇到各种奇怪的人。但他那时候太累了,没记住太多细节。
“原来是你。”林远说。
“我以为你忘了。”年轻人说。
“没忘。”林远摇头,“只是……这两年发生的事太多了。”
年轻人理解地点了点头。他没追问是什么事,只是笑了笑,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帘落下来的时候,林远发现窗外天边开始泛白了,城市从黑色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色。新的一天要来了,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林远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他转过身,开始收拾桌上的咖啡杯。明天会是新的一天,便利店会继续开门,来来往往的人会继续生活。那些过去的恩怨,就让它们留在夜里吧。
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至少这一刻,他是平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