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周婆始终提不起精神。
她不再像往常那样早起在院子里转悠,而是常常坐在窗前发呆。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外面火红的凤凰花,眼神飘得很远。吃饭时也只夹几筷子就说饱了,整个人瘦了一圈。
晚棠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奶奶,我陪您出去走走吧?”早上吃完饭,晚棠收拾完碗筷,走到祖母身边轻声问。
周婆摇摇头:“不想走,累。”
“那我陪您说说话?”晚棠在祖母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那双手比前几天又凉了一些。
“说什么?”周婆的语气淡淡的,提不起兴趣。
“说说您年轻时候的事呗。”晚棠故意用轻快的语气,“您还没告诉我,您和刘奶奶是怎么认识的呢。”
周婆沉默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都是老黄历了,提它干什么。”
“说说嘛,我想听。”晚棠晃了晃祖母的手,“您不说,我怎么会知道您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周婆看了孙女一眼,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叹了口气,慢慢开口:“那都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和你刘奶奶一起进纺织厂,两个人年纪相仿,又都是新来的,自然就亲近些。”
“她比我大两岁,总是照顾我。有次我手脚慢,完不成任务,她偷偷帮我顶下来,被车间主任骂了一顿。”周婆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些,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事,“后来我们嫁了人,各自成了家,联系就少了。但每次写信,她都会提到当年在厂里的事。”
晚棠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祖孙俩的手握在一起,温度慢慢传过来。
“所以啊,”周婆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人一辈子的朋友,能有几个?少一个,就少一个了。”
晚棠鼻子一酸,更紧地握住祖母的手:“奶奶,您还有我呢。”
周婆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孙女的手背。
这样的对话在接下来几天反复发生。晚棠变着法儿地逗祖母开心——有时候是说自己在服装店遇到的趣事,有时候是讲邻居赵国安又传了什么八卦,有时候只是静静地坐在旁边,给祖母念报纸上的新闻。
陈秀兰也变了。
晚棠发现,母亲开始主动给祖母做一些好吃的。早上煮粥时会多煮一会儿,熬得软烂些,方便老人吞咽。午饭的菜式也清淡了,少油少盐,是周婆喜欢的那种口味。
“妈,您尝尝这个,我专门做的。”某天晚饭时,陈秀兰夹了一筷子蒸南瓜放到周婆碗里,动作有些僵硬,但眼神是真诚的。
周婆愣了一下,看看碗里的南瓜,又看看儿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嗯,好。”
晚棠坐在旁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看到母亲和祖母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正在慢慢瓦解。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周多。周婆的精神状态明显好了些,饭量也恢复了,晚上能在院子里走走,不用晚棠搀扶了。
这天晚上,吃完饭,周婆把晚棠叫到房间里。
“晚棠,你过来坐。”周婆拍了拍床沿。
晚棠在祖母身边坐下,发现祖母的表情有些严肃。
“奶奶,您想说什么?”晚棠问。
周婆沉默了一会儿,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月光淡淡的,在地上投下银色的光斑。
“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十年?”周婆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跟你妈较劲较了这么多年,回头想想,真是不值得。”
晚棠心里一紧,握住祖母的手:“奶奶,您能想通就好。”
“我这辈子要强了一辈子,”周婆继续说,“不肯低头,不肯认输。结果呢?较劲较了二十年,什么都没落到,还落了一身不是。”
她转过头,看着晚棠,眼神里有一丝脆弱:“你妈不容易。这些年,她一个人操持这个家,又要照顾你们姐弟,又要应付我这么个不省心的婆婆。她心里的苦,我現在才明白。”
“奶奶……”晚棠眼眶红了。
“所以啊,”周婆反握住孙女的手,“有些事,想明白了就好。较劲较了一辈子,到头来亏待的是自己,亏待的是家人。”
晚棠点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没想到祖母会说出这番话,更没想到母亲和祖母之间这道看似无法跨越的鸿沟,竟然会在刘奶奶去世后慢慢消融。
“傻孩子,哭什么。”周婆笑了笑,皱纹挤成一团,“人都有这一天。想通了就好,想通了就好。”
祖孙俩正说着,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晚棠松开祖母的手,站起来:“可能是爸回来了。”
她走出房间,看到父亲周建国正在换鞋,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晚棠愣了一下,觉得那人的身形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
“姐。”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晚棠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
周晚舟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少年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和不安,身后还站着一个个子较高的年轻人,剃着板寸,左耳上戴着银耳钉。
是周小虎。
晚棠的心猛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