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陈秀兰就醒了。
她竖着耳朵听了听隔壁房间的动静——儿子已经三天没回家了。上次出走还知道在第三天深夜偷摸回来,这次倒好,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又一夜没回来。”她推了推身边的周建国。
周建国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没吭声。
“你倒是说句话啊,儿子都跑了三天了!”
“跑了就跑了。”周建国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翅膀硬了,管不住。”
陈秀兰一骨碌坐起来,眼睛都红了:“有你这么当爸的吗?孩子都这样了,你还——”
“我说了多少遍了?是他自己要跑的!”周建国也火了,翻身坐起,“我让他别跟那种人来往,他非不听!现在好了,连家都不要了!”
两人又吵了起来。晚棠在隔壁听得清清楚楚,她叹了口气,起身穿好衣服,推开门。
“妈,我出去找找。”
陈秀兰愣了一下:“这么早你去哪儿找?”
“先去他常去的地方问问。”
晚棠说的是实话。这几天她也没闲着,托同学四处打探弟弟的下落。功夫不负有心人,昨晚上同学给她带话来——有人在城东的游戏厅见过周晚舟。
城东的游戏厅离纺织厂家属院不算太远,骑自行车大约二十分钟。那地方晚棠知道,环境复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弟弟怎么会跑到那种地方去了?
答案只有一个:李强。
想到这个名字,晚棠就忍不住皱眉。那个年轻人看人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弟弟和他混在一起,肯定没好事。
吃罢早饭,晚棠骑着自行车出了门。五月的早晨已经有了几分暑意,路边的凤凰花开得正艳,火红的一片,像是要把整个城市都点燃。晨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自行车后座上,落在她的发梢。
游戏厅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星际电玩”四个大字缺了又少。门口的台阶上扔着几个烟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晚棠把自行车停在路边,抬脚走了进去。
里面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汗味。各种游戏机发出嘈杂的声音,屏幕上闪着红红绿绿的光。几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人正围坐在一台街机旁边,吆五喝六地起着哄。晚棠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情形。
其中一個正是周晚舟。
他嘴里叼着根烟,翘着二郎腿,输赢间大声笑着。坐在他旁边的正是李强——那个让晚棠觉得不舒服的年轻人。他染着一头黄发,耳朵上戴着银耳环,穿花衬衫,裤脚挽起一截,露出里面红色的袜子。
“晚舟。”晚棠叫了一声。
笑声戛然而止。周晚舟回过头,看见姐姐,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他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回家。”晚棠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一些。
“回家?”周晚舟冷笑一声,“回什么家?我在那儿待得好好的。”
“先出来再说。”晚棠看了一眼旁边的李强,压低声音道。
李强抬起头,饶有兴致地看着晚棠,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站起身,拍了拍周晚舟的肩膀:“兄弟,有事你先忙,咱们改天再聚。”
周晚舟犹豫了一下,还是跟晚棠走了出去。
游戏厅后面是一条小巷,没什么人。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电线杆上缠满了蜘蛛网。晚棠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弟弟。
“你打算一直在那种地方待着?”
“用不着你管。”
“我是你姐。”
“那又怎么样?”周晚舟梗着脖子,“你们都只会教训我!爸是这样,你也是这样!我交个朋友也不行,我——”
“我不是来教训你的。”晚棠打断他,“妈很担心你,整晚睡不着觉。”
周晚舟愣了一下,随即别过头去:“用不着她担心。”
“你还在生爸的气?”
“没有。”嘴上是这么说,但晚棠看得清清楚楚,弟弟的眼睛红了。他双手插兜,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她心里一酸,语气软了下来:“爸那个人你知道的,他不会说话,但他是真的关心你。”
“关心?”周晚舟冷笑,“他关心的是他的面子!他在乎的是别人怎么看他这个当爸的!我交什么朋友他都要管,我——”
“晚舟。”晚棠打断他,“那个李强到底是什么人?”
周晚舟脸色变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你连家都不要了。”
沉默。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的车流声。头顶的电线杆上,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吵着架。
过了好一会儿,周晚舟才开口。他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他是我大哥,比你们都关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