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晚棠就出门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去哪儿。骑上自行车,穿过两条街,在纺织厂家属院后门的小卖部停下来。这里是赵国安的地盘,每天早上他都会来这里买烟,跟老板聊几句。
“赵叔,跟您打听个人。”
赵国安正翘着二郎腿听半导体里的新闻,抬起头看到晚棠,笑纹立刻堆起来:“哟,晚棠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昨儿个跟我弟在一起的那个年轻人,您认识吗?”
“你说那个穿花衬衫的?”赵国安想了想,“好像在哪见过……对了,城北那片都叫他强哥。”
“强哥?”晚棠心里咯噔一下,“做什么的?”
“具体不清楚,”赵国安压低声音,“好像是跟着龙爷混的。龙爷你听说过吧?城南那片的地头蛇。”
晚棠当然听说过。龙爷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地痞,手下养着一帮小年轻,专门收保护费、看场子。看来这个李强不是什么做服装生意的,而是道上的人。
她谢过赵国安,骑着车往回走。脑子里乱糟糟的,弟弟怎么会跟这种人混在一起?
回到家,周建国正坐在藤椅上看报纸,陈秀兰在厨房择菜。电视开着,新闻播报员的声音飘出来,两个人都没有在看。
“爸,妈,”晚棠把自行车停在门口,“我有事要说。”
周建国抬起头,报纸折成两叠放在腿上。陈秀兰也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菜叶。
“那个李强,”晚棠深吸一口气,“不是做服装生意的。他是城北帮的人,跟着龙爷混的。”
“什么?”周建国一下子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真的?”陈秀兰手里的菜掉在地上,“晚舟他……他怎么会认识这种人?”
“我也是刚打听到的。”晚棠走到父母面前,“这种人专门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晚舟跟着他,迟早要惹麻烦。”
周建国的脸一下子沉下来,眉毛拧成一团:“这个混账东西!我去找他回来!”
“你去有什么用?”陈秀兰一把拉住丈夫的胳膊,“晚舟现在根本不听我们的!你去了只会更糟!”
“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他往火坑里跳!”周建国甩开妻子的手,大步往外走。
“你给我站住!”陈秀兰的声音带了哭腔,“你去了能把他怎么样?打他?骂他?他会听吗?他要是肯听,早就回家了!”
周建国站在门口,拳头攥得邦紧,额头上的青筋都凸起来。僵持了几秒,他猛地转身,一拳砸在门框上。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由着他!”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新闻播报员还在说着什么,却没有人听。楼道里传来邻居上楼的脚步声,踢踢踏踏的,由远及近。
晚棠看着父母的样子,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弟弟不争气,父亲急红了眼,母亲只会哭。这个家,什么时候才能太平?
她咬了咬牙:“让我去吧,我有办法。”
陈秀兰抬起头,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你去?你有什么办法?”
“晚舟最听我的话。”晚棠其实心里也没底,但眼下只能这么说,“让我先去探探他的口风,看看那个李强到底想干什么。”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小心点。”
晚棠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着父母。父亲的背好像又驼了一些,母亲的鬓角的白发好像又多了几根。
她鼻子一酸,快步走下楼。
傍晚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叶沙沙响。晚棠骑着自行车,按照赵国安说的地址,找到了李强常去的那家游戏厅。
门口站着两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人,嘴里叼着烟,看到晚棠,上下打量了几眼。
“找强哥的?”
“嗯。”
“等着。”
其中一个人进去通报,片刻功夫,李强从里面走出来。他还是穿着那件花衬衫,袖口挽在手肘上,看到晚棠,一点也不惊讶。
“哟,是晚舟的姐姐。”他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什么事?”
晚棠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李强挑了挑眉,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往巷子里走。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那条贴满小广告的窄巷,夕阳把墙壁染成橘红色。
“我弟弟的事,”晚棠开门见山,“希望你以后别再找他了。”
李强点了根烟,眯着眼睛看她:“什么意思?”
“他年纪小,不懂你们这行的规矩。”晚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你们要做什么我管不着,但别把我弟弟卷进去。”
“卷进去?”李强笑了一声,“晚舟是我兄弟,我们一起玩,一起做事,怎么叫卷进去?”
“他还在上学。”
“上什么学?”李强弹了弹烟灰,“那点书读出来有什么用?不如跟着我,一个月挣的比大学生都多。”
晚棠盯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什么,”李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就是觉得这小伙子人不错,想带他一起发财。”
“不需要。”晚棠转身要走。
“等等。”李强在身后叫她。
她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你弟弟自己愿意的。”李强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我可没有逼他。不信你自己问他。”
晚棠没有说话,迈步离开。巷子很长,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墙壁上,和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广告混在一起。
看来这件事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