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筒子楼时,天已经擦黑了。
楼道里的灯坏了,陈秀兰举着手电筒站在门口,看到儿子的一瞬间,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这个死孩子……”她上前一把抱住周晚舟,声音哽咽,“你跑哪儿去了?你想急死妈是不是?”
周晚舟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建国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地看着母子俩。晚棠走过去,轻轻拉了拉父亲的衣袖。周建国看了女儿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了屋里。
陈秀兰拉着儿子上楼,一路上絮絮叨叨地问个不停。周晚舟低着头,偶尔应一声,眼睛始终盯着脚尖。
到了家,周晚舟直接推开自己的房间门,走了进去,然后砰的一声关上门。
陈秀兰愣住了,伸要敲门,被晚棠拦住了。
“妈,让他静一静吧。”
“静什么静?”周建国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压抑的怒火,“他还有脸静?跟那些地痞混在一起,还有脸回来?”
“你小点声。”陈秀兰赶紧拉住丈夫,“孩子刚回来,你又骂他……”
“我骂他?我还没动手!”周建国甩开妻子的手,大步走到儿子房门前,抬脚踢了两下门,“周晚舟!你给我出来!”
里面没有动静。
“你听到没有?出来!”
依然没有回应。
陈秀兰急得直拽丈夫的袖子:“好了好了,别踢了,让孩子先……”
周建国又踢了两脚门,胸口剧烈起伏。他指着房门,声音发抖:“好,你不出来是不是?你有本事一辈子别出来!”
说完,他转身走到藤椅前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抖着手点燃了一根烟。
晚棠看着父亲的样子,心里有些难受。她走到房门前,蹲下来,轻轻敲了敲门。
“晚舟,是我。你开开门,我们聊聊。”
里面还是没有动静。
陈秀兰在一旁急得直抹眼泪:“这孩子……怎么就说不听呢……”
周建国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烟灰缸里的烟头很快就堆成了小山。客厅里的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里终于有了动静。悉悉索索的脚步声,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周晚舟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晚棠站起来,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周晚舟站在床边,双手绞着衣角,像个等待审判的孩子。
“坐吧。”晚棠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周晚舟坐下来,头还是低着。晚棠在他身边坐下,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到楼下邻居家电视机的嘈杂声,还有谁家在炒菜,油烟味顺着门缝飘进来。
“姐,”周晚舟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晚棠愣了一下,看着弟弟。灯光下,周晚舟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周晚舟的声音带了哭腔,“我被人骗了,我还帮人数钱。我以为强哥是好人,结果……我还跟爸吵架,离家出走……我就是个废物。”
“别这么说。”晚棠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你不没用,你只是还没找到对的路。”
“真的吗?”周晚舟抬起头,看着姐姐,眼里有泪光闪动,“我真的不是废物?”
“不是。”晚棠看着弟弟的眼睛,认真地说,“你只是被人利用了。那种人专门挑你这种年纪小、想出头的孩子骗,他们不是你的朋友。”
周晚舟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就好。”晚棠递给他一块手帕,“以后别再跟那种人来往了。”
“嗯。”周晚舟接过手帕,擦着眼泪,“姐,你能不能……帮我跟爸说说?我想跟他谈谈……”
晚棠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着弟弟:“你想跟爸谈?”
“嗯。”周晚舟看着父亲的眼睛,“我想……我想跟他说清楚。我以后不会再惹他生气了。”
晚棠站起来,走到客厅。
周建国还坐在藤椅上吸烟,烟头已经堆了十几根。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又低下头去。
“爸,”晚棠轻声说,“晚舟想跟您谈谈。”
周建国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眉头皱成一个疙瘩:“谈什么?”
“不知道,”晚棠如实说,“但他说是时候好好聊聊了。”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走到儿子房门口。他抬起手要敲门,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敲了两下。
门开了。
父子俩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说话。晚棠站在客厅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也许,这个家真的要开始改变了。
那天晚上,周建国和周晚舟在房间里聊了很久。陈秀兰几次想进去都被晚棠拦住了。
“别打扰他们。”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的门打开了。周建国走出来,脸色依然有些严肃,但眼神里似乎少了些什么。周晚舟跟在后面低着头,但脚步轻快了不少。
“睡吧。”周建国对妻子说,语气难得的温和。
陈秀兰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哎,好。”
一家人各自回房。晚棠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第二天早上,周晚舟早早就起来了。他坐在餐桌前,看着正在吃早饭的父亲,犹豫了一下,开口道:“爸,我想学门手艺。”
周建国抬起头,皱着眉头看他:“学什么?”
“我想去学修电器。”周晚舟说,“王师傅那边不是在收徒弟吗?我想跟他学。”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餐桌上的气氛有些紧张。陈秀兰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儿子,想说什么但没敢说。
晚棠端着一碗粥走出来,轻轻放在弟弟面前。
“学手艺是好事。”她说。
周建国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你想好了?”
“嗯。”周晚舟看着父亲的眼睛,“我想好了。我想学点真本事,不想再混日子了。”
周建国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粥。但晚棠看得清楚,父亲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
那是一种欣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