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饭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周建国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一碗稀饭,却半天没喝一口。陈秀兰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碟咸菜,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欲言又止。
周晚舟坐在桌子最边上,双手捧着碗,指尖微微发白。他昨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一大早就醒了,此刻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吃啊,都愣着干什么?”陈秀兰打破了沉默,把咸菜碟子往中间推了推。
周建国放下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慢慢打开,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三百块钱。这是他跑了三趟银行才取出来的,原本是打算给妻子添件衣服的。
“拿着。”他把钞票递给儿子,语气依然硬邦邦的,但眼神里明显柔和了许多,“去学手艺不能没钱。拜师礼要体面,别让人家师傅小看了。”
周晚舟看着那叠钱,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这三百块钱,父亲要踩多少台机器、熬多少个夜才能攒下来,他心里清楚。
“爸,我……”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别废话。”周建国挥了挥手,“男子汉大丈夫,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好。别给老子丢人。”
陈秀兰在旁边擦着手上的水渍,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眶也微微泛红,转过头去假装整理围裙。她想起儿子小时候第一次学骑自行车的情形,也是这样红着眼眶,却倔强地不肯掉眼泪。
“多吃点。”她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儿子碗里,“王师傅那边要是吃不惯,你就回来,妈给你做。”
“妈,我都多大了……”周晚舟嘟囔了一句,眼眶却更红了。
“快去准备一下,别让人家师傅等久了。”周建国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下来,背对着儿子说了一句,“好好学,有事就回家说。”
周晚舟重重点了点头,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赶紧用手背擦掉,起身回房收拾东西。
陈秀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儿子的房间门关上了,这才转过身来,眼眶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
“你哭什么?”周建国从屋里走出来,看到妻子的样子,眉头皱了一下,“这是好事。”
“我知道是好事……”陈秀兰哽咽着,“我就是……我就是高兴。这孩子终于懂事了。”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走过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这是他表达安慰的方式,笨拙而简短,却让陈秀兰哭得更厉害了。
筒子楼里传来邻居王婶的声音:“秀兰呐,你家晚舟真去学手艺啦?哎哟,这孩子有出息了!”
陈秀兰赶紧擦干眼泪,应了一声:“是啊,去跟王师傅学修电器呢。”
“那敢情好!以后谁家电器坏了都不用愁了!”王婶的大嗓门隔着墙都能听见。
周建国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上扬。他转身走进屋里,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电器的维修笔记。这是他年轻时跟老师傅学的,后来厂里有了专门的维修工,这些笔记就闲置了。
他想了想,把笔记本放进儿子的书包里。
“爸,你找什么呢?”周晚舟背着书包走出来,看到父亲手里的动作。
“没什么。”周建国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有空看看,别一问三不知。”
周晚舟打开书包看了一眼,眼眶又红了。那本笔记他认得,是父亲年轻时的宝贝,封面都磨破了。
“爸,我走了。”他背着书包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父母,“你们……要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快去吧。”陈秀兰摆摆手,声音有些哽咽。
周晚舟骑着自行车走了,车轮碾过筒子楼前的水泥路,发出沙沙的声音。陈秀兰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先进去吧,我去买点菜。”周建国看了妻子一眼,抬脚往外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筒子楼的方向,眼神有些复杂。
周晚舟骑着自行车穿过家属院的大门,路边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的一大片,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点燃。他骑得很慢,眼睛不住地往两边看,好像要把这条路永远记在心里。
王师傅的修车店在城东的老街上,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门口摆着一个修车用的工具箱,里面装满了各种扳手、螺丝刀。周晚舟把自行车停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来了?”王师傅从店里走出来,五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双手粗糙得像树皮。他上下打量了周晚舟一眼,点了点头,“进来吧,先从最基本的学起。”
周晚舟跟着王师傅走进店里,看着墙上挂着的各种待修的电器,心里既紧张又兴奋。他想起姐姐说过的话——你不没用,你只是还没找到对的路。
也许,这就是他的路。
筒子楼里,陈秀兰站在窗前,看着儿子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周建国从外面买菜回来,看到妻子的样子,默默地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会好的。”他说。
陈秀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下午的阳光很好,晚棠骑着自行车来到服装店。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店门,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货架上挂着的各色衣服上。
店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布料味,是那种老式国有纺织厂特有的气息。晚棠打开窗户,让新鲜空气进来,然后开始整理货架上的衣服。
这些都是她亲自挑选的款式,有碎花的连衣裙,有藏青色的长裤,有红色的衬衫。每一种颜色、每一个款式,都是她反复考量过的。
傍晚时分,店里的顾客渐渐多了起来。一位中年妇女带着女儿来买裙子,在货架前挑了又挑。晚棠走过去,热情地推荐了几款适合少女的样式。
“这款碎花的怎么样?料子舒服,穿着也凉快。”
妇女摸了摸布料,点了点头:“行,那就这件吧。”
晚棠手脚麻利地包好裙子,递过去:“一共三十二块。”
送走顾客,她又接待了几位客人。有来买布做衣服的,有来改裤脚的,还有来闲聊的。晚棠始终保持着微笑,耐心地应对着每一位顾客。
关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晚棠像往常一样盘点今天的收入,除去成本,竟然赚了不少。她算了照这样下去,不用多久就能把本钱收回来了。
她把钱仔仔细细锁进抽屉里,抬头看向窗外。街道边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的一片,像是在燃烧。
她轻轻笑了笑,把钥匙放进兜里,走出店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