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业卡在丹尼尔掌心里安静地躺着，边缘的银色纹路在暖金色光线下缓缓流转，像一条正在呼吸的细蛇。

五道目光落在那张不足三指宽的暗紫色卡牌上。没有人移开视线，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只剩下呼吸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沉，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在把每个人的胸腔一点一点地往下压。

卡维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麻。不是恐惧，不是贪婪，是一种更原始的、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时才会有的感觉。

一步登天，改写命运——这四个字在普通人口中轻飘飘的，可此刻眼前这张卡牌，真的能让人跨过那道门槛。

他下意识地攥了攥口袋里的六枚蓝色铜币，那些冰凉的金属边缘硌着他的指腹，让他不至于被那股灼热的气流冲得失了方向。

"按照刚才攻略领主的经验来看……"丹尼尔的声音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语气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刻意放轻的随意感，像是在聊一件不太重要的事，"卡牌师这个职业，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强。"

他把卡牌翻转了一下，用指腹沿着边缘缓缓摩挲了一圈，像是在借那个动作组织语言。

"一分钟刷新一次费用，每回合只抽一张卡——我们五打一都在四费回合才打赢，说明卡牌师的启动速度很慢。

而且，真实战斗中哪有什么系统保护和生命值？如果第一回合就被贴脸，卡牌师大概连牌都打不出来就倒下了。

前三分钟，这个职业大概率是弱势期，容易暴毙的那种。"

他说完这番话的时候，嘴角依然挂着那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他的目光从卡牌上抬起来，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话被接收到了。

卡维注意到丹尼尔说话时的细节：他的拇指在牌背边缘滑动了一圈、两圈、三圈，然后停住了。那是一个收尾的信号，但卡维感觉到那三圈滑动更像是一种掩饰——像一个人在说"这不值钱"的时候，把那张"不值钱"的东西悄悄往自己掌心里多握了一寸。

"呵。"

帕尔瓦娜的冷笑像一枚石子投入了那片被丹尼尔缓慢铺开的、慵懒的空气里。

她一条手臂横在胸前，另一只手的指尖正漫不经心地绕着垂落在肩侧的卷发，但她的目光钉在丹尼尔脸上，比刀刃更薄，比冰面更亮。

"丹尼尔，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很好骗？"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尖锐物打磨过的尾音。

"如果真的转职成卡牌师——"她松开卷发，手指朝自己的方向点了点，"我当然会组建一支以我为核心的队伍。前排、后排、侦察、补给，该配的全配上，把我护得严严实实的。你说的那些问题，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

她说完这句话，目光从丹尼尔脸上移开，带着一种"你们自己品"的意味环顾了一圈。

卡维看见阿扎德的眉尾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浮起一层重新评估的光；米娜攥着他袖口的力道微微紧了一线，像是在说"她说得对"。

众人原本还觉得丹尼尔的分析挺有道理——卡牌师确实需要保护、确实有弱势期、确实不是拿到手就能无敌。

可帕尔瓦娜这盆冷水泼下来，所有人同时意识到了一件事：丹尼尔刚才那番话真正想说的，从来不是"卡牌师不强"。

他想说的是：别想着抢了卡就跑。单打独斗的卡牌师没有优势，你们随便一个人都能在转职完成之前把你砍了。

所以，别乱来。

卡维感觉到一阵凉意从后颈漫上来。他重新看了一眼丹尼尔——那人依然保持着那个恰到好处的微笑，眼镜片在暖金色光线下反过一道光，遮住了他眼底的东西。

"别废话了。"阿扎德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切进来，打断了空气中正在缓缓铺开的那层暗涌的潮气。

她把黑红相间的枪从肩上卸下来，拄在脚边，身体的重心从一条腿换到另一条腿，"该怎么分，拿个章程吧。你一句我一句的，天黑都定不下来。"

帕尔瓦娜轻哼了一声，把卷发拢回耳后，没有再接话。但她的姿态明显松弛了半度——从"准备吵架"切换到了"等方案"。

丹尼尔也不觉得尴尬。他收回那只托着卡牌的手，把职业卡搁在膝盖上，然后清了清嗓子，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条理分明的节奏："先把能分的分了——金币每人一百枚，蓝色铜币每人两枚。这两样东西的分配大家没有异议吧？"

没有人反对。刚才那场战斗是五个人合力赢下来的，少了谁都撑不过前两个回合。

领主那套精灵卡组的强度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如果不是五打一在费用上有压倒性优势，光是那只从弃牌堆反复归来的精灵剑士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众人各自把战利品收好。

卡维把那摞金币装进旧帆布包内侧的暗袋里，拉链拉了两遍才放心。

米娜在旁边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那一份塞进旅行包夹层，塞完之后又拍了拍鼓起来的包面，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两百金币。"她用只有卡维能听到的声音说，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映着金币的金黄色余晖，"如果顺利离开白塔……"

卡维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温热。

两百金币——他以前在学校里啃着红色饼子过日子的时候，连两枚银币都舍不得花。如果真能活着走出去……他脑子里短暂地浮现出一个画面：一间带暖炉的小屋子、两张软和的床铺、每天都能吃饱饭的那种日子。

他没有让那个画面停留太久，因为众人的目光已经重新聚回了剩下的两件东西上。

丹尼尔把那支淡紫色的药剂和职业卡并排放在深红色绒布上。

药剂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流动感，像一团被装进玻璃里的雾；

职业卡安静地躺着，暗紫色的牌面在药剂的光芒映照下泛出一层细碎的银斑。

"帕尔瓦娜小姐——"丹尼尔的声音带着一种商量的客气，"以你对市场的了解，这支E级基因药剂和这张职业卡，价值上能划等号吗？"

帕尔瓦娜的视线在那两件东西之间来回了一下，然后她微微眯起了眼，像是从记忆深处某个落灰的抽屉里抽出了一份被折叠了很久的文件：

"E级基因药剂——可以让普通人的力量、体质、速度三项属性全部达到F级水准，并且随机一项突破到E级。虽然没有超凡技能，但单凭基础数据，已经能在全国超凡者中排进前一百了。"

"全国一百强？"米娜的声音从卡维身边传来，带着一种被数值本身震撼到的、不加掩饰的惊叹，"那……那得值多少钱啊？"

帕尔瓦娜偏过头瞟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带着淡淡优越感的笑意，像是被这个问题逗到了，又像是习惯了普通人听到这种数字时的反应："大概三千金币吧。不过——"

她伸出食指轻轻摆了摆，"有价无市。市面上根本没有流通。你就算捧着三千金币站在德黑兰最大的拍卖行门口，也不可能有人卖给你。"

"那这个卡牌师职业卡呢？"阿扎德问。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在听报价时才会有的专注，像是正在心里拨算盘珠子。

丹尼尔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张暗紫色的卡牌，然后抬起头来："力量来源全在卡组上，不会直接强化使用者的三项属性。

也就是说，一个普通人转职之后，本质还是一个普通人的身体，只是多了一副二十张卡牌的预组。"

"哼——"帕尔瓦娜发出一声短促的、像猫打了个小喷嚏似的鼻音，把众人的目光重新拉回她身上，

"那根本不是事儿。谁规定不能既喝药剂又转职了？白塔可从来没说过职业排斥。

你完全可以先喝掉这支E级药剂，把基础属性拉上去，然后再转职成为卡牌师——完美互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在那两件东西之间来回滑动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半拍。

她说完"完美互补"四个字之后，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很轻，像是连她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

空气又安静了几秒。

卡维能感觉到那股正在重新凝聚的暗流。

药剂和职业卡放在一起，就像火种和干柴摆在了同一张桌子上——所有人都能看见它们，所有人都想要它们，所有人都知道如果有人能同时拿到这两样东西，那个人将获得质的飞跃。

"那个……"卡维的声音不太大，带着一种他刻意压低的、试探性的语调，像是在一屋子沉默的人中间伸手探了探水温，

"我们能不能……出了白塔之后，把这两样东西卖掉再分钱？"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屏住了呼吸。他看见帕尔瓦娜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种弧度不是被逗笑，是被"天真"这个事实本身逗出了反应。

"卡维小朋友——"

帕尔瓦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的、像在教小孩走路的温柔，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出了白塔之后还会开开心心地约在一家茶馆里碰面，然后围着一圈分钱？"

卡维被她说得愣了一下。

"我们本来就是临时组队的。白塔之外，大家各自有各自的去处——你有你的家要回，我有我的日子要过。出了那扇光门，谁还认识谁？"

帕尔瓦娜收起了那抹笑意，声音放平了，像是在陈述一个她见过很多次的结局，"再说了——"

她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卡维脸上，带着一种让他背后微微发凉的认真，"你当真觉得，身怀重宝还能平平安安地在金币堆里游泳？"

"恐怕第二天就会被人发现死在河沟里了。"丹尼尔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轻得像在聊天气，

"尸体浮上来，金币和药剂全没了。警方定性为抢劫杀人，凶手永远抓不到——这种案子德黑兰一年能出几十起。"

卡维感觉到一股寒意从尾椎蹿上来，沿着脊背一路攀到后颈。

卡维心里已经有了退意。

他想过了，觉醒石碑上那段关于"升华之路"的文字他记得清清楚楚——不使用外物改造自身，不借助外力强化异能。

这两样东西再好，也与他无关。

他只想拿那一百枚金币安安静静地走人。

他悄悄的握住了米娜的小手，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那三张脸的相对位置，在心里大致标记了一下门的方位和自己的站位距离。

"嘿——"

阿扎德的声音又一次切进了沉默里。她的语气比刚才急了一线，像是耐性正在被一根看不见的绳慢慢拽紧，

"别闲扯了。拿个章程吧。再耗下去，其他攻略者该到了——到时候可就不是五个人分两样东西了。"

丹尼尔点了点头，目光在药剂和职业卡之间来回了一下，然后开口，语速比刚才慢了些，像是在把每一个字放在天平上称过才放出来：

"那就按三千金币估值，两样东西一共六千。谁想要，谁就补差价给其他人。"

他说得很公平，卡维甚至觉得这个方案挑不出什么毛病。

但他在说"六千"那两个字的时候，嘴角那抹笑意底下有一闪而过的东西——太快了，卡维没看清，但脊背的凉意又窜上来了一瞬。

"六千金币分五份，就是每人一千二。"阿扎德已经在心里算完了，声音带着一种"数字摆在这了"的干脆，

"如果有人想要，就得补偿其他四个人总共四千八百金币。"

"哼——"帕尔瓦娜发出一声带着明显不满的轻嗤，"这根本不是能达到的条件。四千八百枚金币，谁拿得出来？"

"帕尔瓦娜小姐请稍安勿躁。"丹尼尔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温和得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迷宫还长着呢。后续我们还会获得高价值的物品，到时候再做统一结算分配也不迟。"

卡维注意到他说"后续"两个字的时候，镜片反过一道暖金色的光，遮住了他眼底一掠而过的、像算盘珠子被拨动了一格的东西。

"哼。"帕尔瓦娜没有反驳，但也没有点头。她只是把目光从丹尼尔脸上移开，落在那两支并排放置的东西上，像是在看两只被关进同一个笼子里的鸟。

"行。"她说，语气不冷不热，"那这两样东西由谁携带？总不能一人揣一件吧。"

沉默又一次笼罩下来。这一次比刚才更长，更沉。五个人相互看着，目光在各自身上的背包、口袋、暗袋之间来回移动——谁都不放心谁。

卡维感觉到米娜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松开了她的手，向前迈了半步，把自己的身形从米娜的遮挡中完全露出来。

"那个……"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我并不想要这两样东西。给我金币就好。"

三双眼睛同时转向他。

帕尔瓦娜的目光里带着一种重新估量的审视，像是她第一次发现这个一直缩在队伍后面的"后勤人员"比看起来要聪明一些；

丹尼尔的嘴角微微弯了一度，那弧度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快速重新计算；

阿扎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浮起了一种"也行"的认可。

"携带的事情，不必考虑我。"卡维把话说完，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站到米娜身边。

他的掌心在发凉，但他的手是稳的。

沉默了三秒。

"我建议由卡维弟弟携带。"阿扎德的声音先响起来，干脆利落，像一枚被拍上桌面的筹码。

"呵呵——"帕尔瓦娜轻轻笑了一声，尾音带着一种"没想到会这样但也不错"的意味，"我也相信卡维小朋友呢。"

"那就拜托卡维兄弟了。"丹尼尔笑眯眯地把那支药剂和职业卡从绒布上拿起来，双手递向卡维的方向。

那笑容温文尔雅，礼貌周全，像是在递一杯温度刚好的茶。

"哎？！"

卡维眼睁睁看着那两样东西被塞进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