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清漪站在黑暗中,适应了片刻,才看清眼前的景象。残破的宫殿内积满灰尘,梁柱上的朱漆斑驳脱落,只有角落里的灯台燃着一点昏黄的光。窗棂破败,夜风裹挟着寒意灌入,吹得那点烛火摇摇欲坠。
柳如烟背对着她,正用火折子点燃灯芯。火光跳跃,映得她身影单薄。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沈清漪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平静是用多大的力气才勉强维持。
柳如烟转过身,嘴角噙着一丝苦笑:“奴婢知道什么,皇后娘娘?”
“别装了。”沈清漪缓步走近,绣鞋踩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足印,“你说有我母亲的消息。快说。”
她一刻也等不及了。这些年,母亲的死因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心底,时不时便隐隐作痛。今日,总算能拔出这根刺了吗?
柳如烟却没有立即开口。她点燃灯台,昏黄的光照得她面色晦暗。沉默了片刻,她才缓缓道:“娘娘真的想知道?知道了,可能就回不了头了。”
“说。”沈清漪只有一个字。
柳如烟看着她,眼神复杂:“三年前,圣上还是太子时,曾秘密处死了一批知情人。”
“镇北王的部下、你父亲的门生,还有……”她顿了顿,故意留下悬念。
“还有什么?”沈清漪的声音已经冷如冰,周身气势骤然变得凌厉。腕间的白玉镯子被灯火映得莹莹发亮,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
“还有你的母亲。”柳如烟终于说完。
如同晴天霹雳,沈清漪的身体晃了晃,扶住旁边的柱子才站稳。不可能——母亲是病逝,这些年她一直这么以为。若是中毒,太医院为何诊断不出?父亲又为何从未提及?
“那是假的。”柳如烟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太医是被人收买的。你母亲是被毒杀的。下毒的人,是当今圣上身边的贴身太监,后来自杀灭口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沈清漪:“这是奴婢在圣上书房中偷到的,您可以看看。”
沈清漪颤抖着手打开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但她看了很久。看完后,她的面色已经煞白,唇色褪得干干净净。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声音涩然。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柳如烟笑了,笑得有些悲凉:“因为奴婢的使命完成了。圣上已死,奴婢终于可以解脱了。”
她跪下来,重重磕了一个头:“皇后娘娘,奴婢对不起您。这些年在陆府,奴婢一直在监视您,但奴婢从未想过害您。奴婢今日来,是来告别的。”
“你是圣上的人。”沈清漪用的是陈述句。
“是。”柳如烟抬起头,眼中有一丝释然,仿佛卸下了背负多年的重担,“奴婢是被圣上安插在陆家的眼线。这些年,奴婢替他传递了无数消息。但奴婢从未伤害过您,这一点,奴婢可以对天发誓。”
沈清漪沉默了很久。信息量太大,她需要时间消化。复仇的火焰在胸腔内燃烧,可那火苗下面是彻骨的寒意——杀母仇人,竟是丈夫的生父。
“你恨他吗?”她突然问。
“谁?圣上?”
“不。”沈清漪摇头,“你恨陆衍之吗?他现在是皇帝。”
柳如烟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恨。奴婢与他无冤无仇。不过……”
她顿了顿,眼神复杂:“娘娘,奴婢最后提醒您一句,小心身边的人。”
说完,她站起身,走向窗边。月光从破旧的窗棂洒入,落在她脸上,衬得她眉眼如画。
“你要去哪里?”沈清漪问。
“天下之大,总有奴婢的容身之处。”柳如烟推开窗,回头看了一眼沈清漪,“娘娘,您保重。”
她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冷宫内只剩下沈清漪一人。她低头看着手中的信,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杀母仇人,竟是丈夫的生父。而丈夫刚刚登上皇位,成为天下之主。
这笔账,该怎么算?
夜风更冷了,吹得窗棂嗡嗡作响。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一座雕塑。月光透过破败的窗棂洒落,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抬起头,眼中情绪复杂难辨——有恨,有悲,有迷惘,更有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