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林秀芬就已经睁开了眼睛。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黑糊糊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旁边女儿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妈你干嘛呢这么早”，声音含糊带着困意。
“睡不着。”她轻声说。
“紧张啊？”陈小雨眼睛都没睁开。
“有点。”
“怕什么。”女儿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你手艺那么好，肯定没问题。”
林秀芬没接话。她确实怕。说不上来怕什么，就是心里不踏实。夜市摆摊三年了，从来没这么紧张过。那时候她是什么？路边一个摆摊的，城管来了跑，客人来了接，做的都是街坊邻居的生意，熟门熟路的。现在呢？商场专柜，正儿八经的店面，她连怎么站柜台都不会。
但怕归怕，床还是得起。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穿上那件深蓝色的外套，把头发扎紧。镜子里的自己眼角有纹，鬓角有白头发，但眼神还行，比三年前刚离婚那会儿精神多了。那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觉得陌生，现在看久了，反而习惯了。
出门的时候天才蒙蒙亮，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照得地面一块黄一块暗。她骑上三轮车，踩着脚踏板往商场去。早晨的风有点凉，吹得手指头僵，她也没停下来暖暖。
商场还没开门。她把车停在后门，等了一会儿才有保安过来开门。
“来这么早？”保安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认识她，之前周明辉打过招呼。
“嗯，看看有什么要收拾的。”她笑了笑，推着车进去。
专柜在二楼拐角处，地方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周明辉帮她联系的装修队，前几天刚弄好。玻璃柜台是新的，墙面是新刷的，连灯都是新装的。她把缝纫机搬进去，放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又把几卷布料和工具摆到柜台上。
东西不多，布置起来也快。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搬来搬去的，调整了好几遍。最后一次总算是满意了——缝纫机正对着门口，她坐着正好能看见来往的客人；布料摆在左手边，拿起来方便；剪刀和针线盒压在柜台下面，不显眼但伸手就能拿到。
弄完这些，她站在柜台后面看了看。玻璃柜台擦得能照见人脸，灯光亮堂堂的，照得她有点不自在。这地方太亮了，跟夜市不一样。夜市虽说是摆摊，但灯光昏黄，人影绰绰的，没那么刺眼。现在呢？商场里灯火通明的，她觉得自己像被放在台子上展览似的。
十点开门。
她看了一会儿手机，还有二十来分钟。干脆坐下来，把针线盒打开，检查了一遍。针够不够，线长短合适不合适，布料有没有备齐。都是习惯动作，做了二十年，早就印到骨头里了。
十点整，商场门开了。
一开始没人来。林秀芬坐着也不是，站也不是，眼睛盯着走廊。来往的人倒是不少，但没人往她这边看一眼。也是，商场里卖什么的都有，卖首饰的、卖衣服的、卖化妆品的，她这个改衣服的小柜台，确实不太起眼。
她倒也不急。做手艺这行就是这样，急不来。客人来了就做，不来就等着。
第一位客人是十点半左右来的。
是个三十多岁的女的，穿得很体面，手里拿着一件黑色的裤子。“师傅，这个裤脚能改吗？”
“能。”林秀芬站起来，接过裤子看了看。是条西装裤，面料不错，就是裤脚长了点，堆在鞋子上显得拖沓。她问了腰围裤长，用粉笔画了线。
“二十块。”她说。
对方愣了一下，“这么贵？夜市那边只要十块。”
“这里是商场，成本不一样。”林秀芬的语气很平静，没有降价的意思。她知道这种时候不能软，一软就完了。
对方看了她半天，大概是觉得她说的话有道理，又或者是赶时间，最后点了头。“行吧，三天后来取。”
“没问题。”
等人走了，林秀芬把裤子收好，心里松了一口气。第一单算是开张了，虽然没赚多少，但这是个好的开始。
接下来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客人。有改裤脚的，有改腰围的，还有一个阿姨拿了两件旧衣服来，问能不能改成别的款式。林秀芬都接了，一样样做得很仔细。
忙起来就忘了时间。中午周明辉过来了两次，第一次是给她送饭，第二次是来看看情况。她都没顾上和他多说几句话，手里的活停不下来。
“生意怎么样？”第二次来的时候，他站在柜台外面问。
“还行。”她抬起头，手里的针走得很稳，“比夜市强。”
“那就好。”他笑了笑，“慢慢来，别急。”
她应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傍晚收摊的时候，林秀芬算了算账。除去成本，今天赚了二百三十多块钱。说多不多，但比夜市强。夜市那边有时候忙一天也就能赚这些，而且不稳定。这里至少有个固定的地方，不用天天风吹日晒的。
她把钱收好，把工具一件件装进包里。缝纫机搬不动，明天再来。布料锁在柜台下面的柜子里，安全应该没问题。
骑三轮车回去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骑着车，脑子里想的全是今天的事。第一天开业，一切还算顺利，但以后会怎么样，谁也说不准。
回到出租屋，女儿已经在做作业了。
“妈回来了？”陈小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林秀芬去厨房做饭，一边淘米一边问，“今天怎么样？”
“还行，老师讲的内容基本都懂了。”女儿顿了顿，又问，“妈，你今天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她把米倒进锅里，盖上锅盖，“就是有点累。”
“那就好，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早起呢。”
林秀芬没接话。她站在厨房里，看着锅盖上的蒸汽冒出来，心里有点感慨。从夜市到商场，好像做梦似的。但她也清楚，这只是刚开始，后面还不知道有什么等着她。
吃完饭，洗完碗，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很亮，照得屋里一片白。她翻了个身，想睡觉，但脑子里乱糟糟的，怎么也睡不着。
第一天过去了，赚了二百多块钱。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但她也明白，这不是终点，只是个起点，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照着，她慢慢闭上眼睛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