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业刚好一周，这天下午林秀芬正在柜台后面改一条裤子，商场经理过来了。
“林师傅，忙着呢？”经理姓张，四十多岁，穿西装打领带，腋下夹着个公文包。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女孩，是招商部的小刘。
林秀芬抬起头，把手里的活计放下来。“张经理，有事？”
“有点事想跟你聊聊。”张经理看了看四周来来往往的客人，压低声音说，“方便吗？借一步说话。”
林秀芬愣了一下，解下身上的围裙，跟了过去。三个人走到商场角落的休息区，张经理才开口：“林师傅，是这样的，有人反映你服务态度不太好。”
“我没有。”林秀芬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张经理看了她一眼，示意小刘把记录本打开。“是一位顾客，上午来的，拿了件花衬衫要改成流行的款式。她说想问问你能不能改，结果你说……”他翻了翻记录，“你说这布料不行，改了也不好看，是这样吗？”
林秀芬想起来了。
上午是来过那么一位，三十出头，穿得挺时髦，拿了件暗红色的花衬衫，说要在领口和袖口做点改动，改成今年流行的样式。她接过来摸了摸，又翻到背面看了一下内衬，直接说了一句：“这布料不行，你就是改了也不好看，白糟蹋钱。”
对方当时就不乐意了，说她什么意思，会不会做生意。林秀芬说我这是为你好，不信你找别人改试试。那女的哼了一声，扭头就走了。
“我记得。”林秀芬说，“我又没说错，那布料确实不行。”
张经理叹了口气。“林师傅，你的手艺是没问题的，这个我们都知道。但是这里是商场，不是夜市。顾客来了，你多少得注意点说话的方式方法。人家是来消费的，你这样直接把人往外推，影响不好。”
林秀芬抿了抿嘴唇，没接话。
“我不是说你错了。”张经理补充道，“你的技术水平在那儿，顾客都认可。但服务态度这个东西，是需要磨合的。你改行时间短，可能还不习惯。等做久了就好了。”
“我知道了。”林秀芬说。
从休息区走回柜台的路上，她脑子里一直回响着刚才的话。服务态度，服务态度，她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在夜市摆摊的时候没人跟她提这个，来的都是老顾客，知道她是什么人。现在到了商场，反而讲究起来了。
下午的生意照常进行，来改衣服的人不算多也不算少。林秀芬照常干活，只是说话比平时更少了一些。有人问什么她就答什么，多余的字一个都不说。
傍晚收摊的时候，她骑着三轮车回去，脑子里还在想这件事。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骑到半路，她停下来买了两个馒头，准备晚上就着咸菜吃。
回到出租屋，女儿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里热饭。
“妈回来了？”陈小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林秀芬把馒头放在桌上，去厨房洗手。
“今天怎么样？”
“还行。”她擦干手，在桌子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下午的事跟女儿说了。
陈小雨听完后，皱起眉头。“那个女的也太过分了吧，明明是她自己不懂，还反过来投诉。”
“经理说是我说话太直。”林秀芬把馒头掰成两半，“可能在商场不能这么说话吧。”
“妈，你没错。”陈小雨说，“那种布料确实不行，你是为她好。再说了，真要改了，改出来也是白搭，她还得回来找你麻烦。”
林秀芬没说话，心里有点暖，又有点涩。
“但是妈，”陈小雨接着说，语气软了下来，“你也别太较真了。顾客是上帝嘛，有些话换种说法听听也就过去了。你较真了，别人不较真，吃亏的是自己。”
林秀芬看着女儿，突然觉得女儿懂事了。她点了点头，说声知道，吃饭吧。
吃完饭，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明晃晃的。她翻了个身，想起白天那个经理说的话。这里是商场，不是夜市。确实不一样，在夜市她可以随心所欲地说话，大不了不做这笔生意。但在商场，每个月交着租金，每天的流水都要记着，得罪了顾客就是得罪了自己的饭碗。
可是让她昧着良心说假话，她也说不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林秀芬都在调整自己的态度。客人来了，她尽量把语气放软一点，有人问能不能改，她不再直接说“不行”，而是先看看再说。有人嫌贵，她就解释一下成本。几天下来果然效果好了一些，投诉没有了，来改衣服的人反而多了些。
这天她正在改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门帘一掀，进来一个中年男人。
“老板，能做西装吗？”对方四十多岁，穿得挺讲究，西装革履的，手腕上戴着块表。
林秀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做西装要找专门的店，我这里只做修改。”
“我知道。”男人笑了笑，“我问了别人，他们都说你这里改得好。我也不做什么复杂的，就是有几处不太合身，想让你帮我改改。”
林秀芬犹豫了一下。她平时做的都是些简单的改动，西装这种精细活儿确实没怎么接触过。但对方看起来很诚恳，她说了一声等一下，把那件大衣放到一边，接过男人递过来的西装外套。
她仔细看了一会儿，发现问题不大，就是肩宽和袖口需要收一收。这种活儿她能做，只是比平时费工夫一些。
“那好吧，我试试。”她说。
“谢谢。”男人说，“我下周来取行吗？”
“行。”
男人留下联系方式走了。林秀芬把西装挂在一边的架子上，心里有点高兴。也许有些事急不得，慢慢来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