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多,林秀芬正在柜台后面改一条藏青色的西裤,针脚走得细密均匀。商场里人不多,中央空调嗡嗡地响着,她低头干着活,偶尔抬起头看看有没有客人路过。
隔壁卖首饰的小刘过来了,靠在柜台上看了她一会儿。“林姐,对面那家店开业了,看见没?”
“对面?”林秀芬抬起头,顺着小刘指的方向看过去。对面原本空着的那个店面,这几天在装修,她没太注意。现在看来,门头已经挂起来了,白底黑字写着“巧手裁缝”四个大字,玻璃门上贴着开业大吉的红纸。
“今天刚开张的。”小刘说,“我刚才去看了一眼,做得挺像模像样的。老板是个年轻小伙子,说是专门做手工定制的。”
林秀芬没说话,继续手里的活。针扎进布料里,再拉出来,一针一针,很稳。
“而且便宜。”小刘又补了一句,“我听人家说,他家改一条裤子才收十五块,比你这里便宜一半。”
十五块。
林秀芬的手顿了一下。正常改一条裤子,她的收费是三十。这是她的底线,用的辅料好,手工也扎实,三十块不贵。但对面只收十五,这让她想到刚来夜市那会儿,有人嫌她要价高,转身就走的场景。
“知道了。”她说。
小刘见她没什么反应,识趣地走开了。
晚上回去,林秀芬跟女儿说了这件事。
“妈,那你降价呗。”陈小雨正在吃饭,头也不抬,“他便宜你也便宜呗,又不是不会。”
“降不了。”林秀芬盛了一碗饭坐下来,“我用的布料好,成本在那儿,总不能赔本赚吆喝。”
“那你就提升服务呗。”女儿说,“多跟客人聊聊天,套套近乎啥的。人家来改衣服,你倒好,问一句答一句,跟个闷葫芦似的。”
“我不擅长这个。”
“你试试嘛,又不会少块肉。”陈小雨看了她一眼,“妈,你就是太实在了。现在做生意的,哪个不是把客人哄得开心了才有钱赚。”
林秀芬没接话,低头扒饭。心里有点焦虑,但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她想起白天小刘说的话,价格便宜一半,这差距太大了。人家是专门做定制的店,她是半路出家的野路子,拿什么跟人家拼。
接下来的几天,她留心观察那家店。
早上十点开门,那个年轻老板就站在门口,見人就打招呼,笑得跟朵花似的。客人进去了,又是倒水又是递名片的,热情得不行。有个女的拿了一件大衣来问能不能改,那老板接过来看了半天,说没问题,您放心,我给您做得漂漂亮亮的。
林秀芬在对面看着,心里有点佩服。她学不来这个。让她对着客人笑吟吟地说话,她做不来。让她跟人家套近乎,她也张不开这个嘴。
但她有她的办法。
只能更加用心地改每一件衣服。针脚走得密一点,线头剪得干净一点,布料对得整齐一点。客人拿来的衣服,她先仔细看看有什么问题,跟人家说清楚能不能改、怎么改。不行的就是不行,她不会为了接单子而撒谎。
这天晚上,周明辉来了。
他是从商场那边过来的,应该是听说了什么。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说是路过水果店顺便买的。林秀芬让他坐,他摆摆手说不用客气。
“听说你对面的店生意挺好的。”他说。
“还行。”她说。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她摇头,“我自己能行。”
“你别硬撑。”他看了她一眼,“有事跟我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真的不用。”她把水果接过来,放在柜台上,“谢谢你。”
周明辉站了一会儿,见她确实没有要帮忙的意思,就说要走。送到门口,他说了一句“有事找我”,然后转身下了楼。
林秀芬回到柜台后面坐着,心里有点烦。又不是第一天出来做事,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什么难堪的场面没遇到过。能怎么办?要么认输,要么想办法。
她不想认输。
坐了一会儿,她突然想到一个主意。既然价格拼不过,那就做质量。她决定做一批高质量的改衣样品,摆在柜台上让人看。什么样的料子能改成什么样,什么样的针脚才算精细,都摆出来让人看。东西做得好,自然会有人识货。
这办法能行吗,她心里没底,但总得试试。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商场里的灯光亮得更加刺眼。她起身去倒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看到对面那家店又送走了一位客人,老板那张笑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林秀芬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活,那条西裤已经改好了,针脚细密均匀,像是机器做的,但又比机器多了一份用心。她把裤子叠好,放进袋子里,突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但再累也得撑下去,为了女儿,也为了自己。她伸手揉了揉肩膀,重新坐直了身体,等待着下一个客人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