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只枯瘦如鸡爪的手，指缝间夹着一枚折叠整齐的纸笺，边缘泛着陈旧的微黄。
姜离伸手接过，指尖触碰到纸面的瞬间，一种细腻滑糯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开来，如同抚摸婴儿的肌肤，却又带着岁月沉淀的韧性。
这不是寻常市井所能见到的竹纸或麻纸，纤维中夹杂着不易察觉的银丝，在烛火下折射出微弱的光泽。
这是大雍宫内特供的澄心堂纸，质地坚韧，纹理隐现，即便历经数年摩挲，依旧没有起毛破损，每一寸纹理都透着皇家的尊贵与隐秘。
烛火跳动了一下，灯芯爆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将三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在大殿墙壁上扭曲舞动。
萧景珩抬手挥了挥，动作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内伺候的宫人如潮水般退去，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隔绝了内外的一切声响，只留下王侍卫如同一尊铁塔般守在门口，呼吸声都被刻意压低，仿佛融入了周围的黑暗。
“此纸何处得来？”萧景珩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没了之前的病弱伪装，只剩下帝王特有的冷冽与威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谋士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衣领，在地面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是……是大亲王所赠。”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墙面。
姜离指尖轻轻摩挲着纸笺的边缘，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眼神却如刀锋般锐利，“大亲王的封地在北境，那里气候干燥，并无制造澄心堂纸的作坊。况且，半月前大亲王已被陛下禁足府中，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又如何能接触到这等宫内特供之物？”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狠狠敲击在谋士的心理防线上。
谋士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响，仿佛溺水之人最后的挣扎。
他抬起头，眼神游移，不敢直视姜离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计数着生命的流逝。
“说。”萧景珩只吐出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生杀予夺，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节奏缓慢却沉重，如同催命的鼓点。
谋士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那是绝望到了极点后的疯狂，“是尚药局……纸是从尚药局流出来的！但我不知道是谁，我只认令牌，不认人！”话音刚落，仿佛抽干了全身力气，他瘫软在地，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繁复的藻井，那里绘着展翅的凤凰，此刻却像是在俯视蝼蚁。
萧景珩眸光骤冷，挥手示意王侍卫，“打入天牢死囚区，单独隔离，任何人不得探视。”
王侍卫上前，铁链哗啦作响，粗暴地将谋士拖起。
就在谋士被拽起的一瞬间，袖口因动作幅度较大而扬起，一股极淡却又独特的味道钻入姜离的鼻息。
那是混合了药粉与某种特制熏香的气息，苦涩中带着一丝诡异的甜腻，像是腐烂的花朵混合着陈年的药材。
姜离瞳孔微缩。
这味道她曾在尚药局配药时闻到过，是专门用于保存贵重药材的熏香，配方独特，寻常人根本无法接触，即便是宫妃，若无特许也难以沾染。
谋士袖口残留的这点气味，足以证明他不仅接触过尚药局的核心区域，甚至可能在那里停留过许久。
谋士被拖出殿外，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寂静的夜色中。
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烛火燃烧发出的细微爆裂声。
萧景珩走到姜离身侧，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纸笺上，神色凝重，“尚药局内部有人，而且地位不低。”
“不仅是不低，还能自由调动宫内物资，避开层层盘查。”姜离将纸笺放在案几上，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泛黄的边缘，指腹感受到纸张微凉的温度，“这张纸本身，就是他们留下的破绽，也是他们故意留下的挑衅。他们知道我们会查，却赌我们查不到源头。”
萧景珩伸手握住姜离微凉的手掌，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带着一种安定的力量，“无论背后是谁，明日早朝，他们会有所动作。今晚收网，明日便是清算。”
姜离抽出自己的手，转身走向窗边。
夜风透过窗缝吹入，带来深秋特有的寒意，吹动了案几上的烛火，光影摇曳不定。
她望向殿外漆黑的夜空，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更鼓，夜色浓重得化不开。
她心知明日早朝那场无声的硝烟，远比今夜的血腥更难收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