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天色暗下来，路边的灯一盏盏亮起。
林秀芬刚收完摊，正收拾针线盒，周明辉过来了。他站在柜台前，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有事？”她把剪刀放进盒子里，头也没抬。
“想跟你谈谈。”他说。
“谈什么？”
“出去说吧。”他指了指商场后门，“这儿不方便。”
林秀芬看了他一眼，把盒子盖上。跟着他往外走，心里有点打鼓。具体怕什么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今天的他有点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
商场后面有个小公园，不大，晚上没什么人。路灯的光淡淡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蝉声响成一片，叫得人心烦。
走到公园中间的花坛边上，周明辉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她。
“林秀芬。”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我觉得我们之间应该有个说法了。”
她愣了一下。“什么说法？”
“我喜欢你。”他说得很直接，一点都不拐弯抹角，“我想跟你在一起。”
林秀芬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蹦不出来。手里还攥着那个针线盒，指尖有点发凉。
路灯在他脸上投下阴影，那道疤若隐若现。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样子——在夜市，他帮自己解围，穿的还是招商部的工作服。那时候她只想赶紧把事情了了，根本没正眼看他。后来在商场重逢，他带她参观，给她讲招商的门道，她才开始觉得这个人有点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也许是说话实在，不绕弯子；也许是做事周到，不是光说漂亮话。
“你不用马上答复我。”周明辉又说，“我可以等。”
“周明辉，”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不值得你等。”
“值不值得，我心里清楚。”他说得很认真，一点都不像开玩笑。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砖缝。砖缝里长了草，稀稀拉拉的，几根草叶在晚风里晃悠。她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不真实。自己一个离婚的女人，还带着个孩子，他图什么？
“我还没准备好。”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了什么。
“没关系。”周明辉的语气很平静，“我可以等。”
她沉默了很久。晚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吹得她缩了缩脖子。头顶上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
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隐隐约约的，应该是附近小区的大妈们在跳舞。以前她路过的时候会觉得吵，现在居然觉得有点亲切。也许是因为身边有个人陪着，哪怕两个人都不说话。
“那你先回去吧。”她说，“让我想想。”
周明辉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想好了告诉我。”他说。
“嗯。”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迈得很大。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她还站在花坛边上，手里攥着针线盒，像攥着什么宝贝似的。
“路上小心。”他说。
“知道。”
他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公园门口。林秀芬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直到看不见了，才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针线盒放在腿上，她打开盖子，摸出一根针，在手指间转了两圈。针尖在路灯下闪着光，细细的，硬硬的。她又把它放回去，盖上盒子。
天上的星星真多啊，一闪一闪的。她仰着头看，看得脖子都有点酸了。这种感觉，好像年轻的时候有人追她的感觉，但又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也许是因为年纪大了，考虑的多了，不像年轻时那么冲动了。
年轻的时候要是有人追她，她可能早就点头了。哪用得着这么多顾虑，哪用得着这么多犹豫。现在不一样了，什么都得想清楚，什么都得掂量掂量。不是怕自己吃亏，是怕耽误人家。
风有点凉，吹得她缩了缩脖子。她把针线盒抱在怀里，起身往回走。
路过一家水果店的时候，她停下来买了几个苹果。卖水果的是个中年男人，正在给顾客称重，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她也点了点头，提着苹果继续走。
街边的店铺都亮着灯，卖衣服的、卖鞋的、卖小家电的，一家挨着一家。她走着走着，突然想起以前和陈志远一起逛街的情景。那时候她都是跟着他走，他说去哪就去哪，买什么就买什么。现在想想，那种日子好像不是自己的生活，是别人的。
手机响了，是女儿发来的微信。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妈，你在哪呢？”
“在路上，马上就回去。”
“早点回来，别太晚了。”
“好。”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嘴角不自觉地笑了笑。这孩子，最近越来越懂事了。有时候会主动问她要不要帮忙，有时候会督促她早点休息。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是关心她的。
回到家的时候，女儿还没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见她进来，随口问了句：“妈，你去哪了？”
“去走了走。”她说，把针线盒放在桌上。
“周叔叔找你了吧？”女儿说，眼睛还盯着电视屏幕。
“你怎么知道？”她在沙发上坐下来，腿有点酸。
“我猜的呗。”女儿把电视声音调小了点，“妈，你要是喜欢人家就试试呗，别又错过了。”
“八字还没一撇呢。”她说。
“这有什么难的。”女儿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拒绝呗。又不是什么大事。”
林秀芬看着女儿，突然觉得孩子真的长大了。很多事情比她还看得开，不像她，想那么多，瞻前顾后的。记得女儿刚知道离婚的事那会儿，整天板着脸，一句话都不肯跟她说。现在居然会劝她去追求幸福了。
“你先睡吧。”她说，站起来往卧室走。
“嗯，妈晚安。”
“晚安。”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周明辉的样子——说话时的语气，站在公园里的背影，还有那句“我可以等”。
窗外的蛐蛐叫了一声又一声，很响亮。她闭着眼睛，数了几百只羊，还是睡不着。干脆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也许真的该想清楚，到底想要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枕头垫高了一点。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墙上划出一道白白的印子。她看着那道印子，突然想起白天在商场的时候，周明辉给她送咖啡的样子——他总是买两杯，一杯给她，一杯给自己。有时候是咖啡，有时候是奶茶，从来不让她花钱。
一开始她觉得不好意思，后来就习惯了。也许这就是被人关心的感觉吧——不轰轰烈烈，但是实实在在。就像白开水一样，平淡，但是离不开。
她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睡着。可是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是周明辉的样子，一会是女儿的话，一会又是以前在陈家的日子。那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像放电影一样，断断续续的。
也许女儿说得对，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拒绝。又不是什么大事。
可是对她来说，这并不是小事。二十年的婚姻告诉她，两个人的生活没那么简单。柴米油盐、家长里短、还有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每一样都能把人逼疯。
但另一方面她也明白，如果一直这么畏畏缩缩的，可能真的会错过什么。毕竟年纪不小了，遇到一个合适的人不容易。
她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个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的蛐蛐还在叫，声音时远时近。她听着那声音，慢慢地，眼皮开始发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