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林秀芬就醒了。
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快亮时才勉强合眼。这会醒来,反而比熬夜更清醒。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思想斗争了一早上——要不要打这个电话。
女儿七点半得起来做早餐,她没时间犹豫了。拿起手机,通讯录翻到周明辉的名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顿。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约个人出来走走。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是我。”她说。
“我知道。”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醒,“这么早,有事?”
“你……想不想出来走走?”
那边顿了一下,然后说:“想。”
挂了电话,林秀芬把手机扔床上拍了拍脸。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肿,精神倒还行。她换了件浅蓝色衬衫,深色长裤,犹豫了一下,把头发扎起来了。出门前看了女儿一眼——还睡着。她轻手轻脚带上门。
六月初的早上已经有了暑气,但公园里还算凉快。老槐树的叶子长得密密的,遮住了大部分阳光,只有几缕金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林秀芬选了棵老槐树下的长椅坐着,等了十分钟,周明辉就来了。他穿了件白色T恤,下摆露在外面,看起来比平时随意。
“等很久了?”他走过来。
“刚到。”她站起来,“走吧。”
两个人沿着卵石步道慢慢走。初夏的早晨很舒服,风带着凉意,吹得人精神。月季花开了大半,红的粉的,开得很热闹。林秀芬看着那些花,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沉默了一段路,周明辉先说话了:“你想好了?”
“想好了。”她说,脚步慢下来,“我觉得我们可以试试。”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她。眼神很平静,但嘴角有笑的意思。
“但是我有个条件。”她说。
“你说。”
“别把我当成需要照顾的女人。”她看着他的眼睛,“我是你的女朋友,不是你的负担。”
周明辉笑了一下,笑容很浅,但很真。他说:“我知道。我从来就没把你当成负担。”
林秀芬愣了一下。她准备了半天,想他会怎么回答,想了一堆反驳的话,结果他一句就堵回来了。
“那好,我们试试。”她说。
他看着她,突然笑出声来。笑容展开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他说你终于想通了。
她说嗯,想通了。这些年错过了太多,不能再错过了。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并排沿着步道走。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地上全是金色的光斑。走了一段,周明辉的手伸过来,犹豫了一下,搭在她肩膀上。她没有躲开。
早上跑步的人从身边经过,有个戴运动帽的大爷冲他们笑了笑。林秀芬有点不自在,但没躲开。她已经决定了,既然要试试,就得试着接受。
走到公园尽头的时候,周明辉停下来。他说你饿不饿?那边有个早餐摊,豆浆油条挺好吃。林秀芬说不了,我得回去,女儿还没吃饭。他说那好,我送你回去。两个人又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送到小区门口,周明辉说你回去慢点。她说嗯。站在原地看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那明天给你打电话?她说好。他笑了笑,这次是真笑了,露出一点白牙,然后挥了挥手,走远了。
林秀芬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练的人群里。早上买菜的人开始多了起来,刘红霞拎着菜篮子从身边经过,看到她愣了一下,说林秀芬你站这儿发什么呆呢。她说没什么。刘红霞说你脸色不错,有什么好事吧?她笑了笑没说话,往家里走。
开门的时候女儿正好从卧室出来,看到她回来,问妈你一大早去哪了。她说出去走了走。女儿说你吃早餐了吗?她说没有。女儿说我给你热点剩饭。她说不用了,你自己吃吧,我还不饿。
陈小雨看着妈妈的样子,觉得有点奇怪,但又说不出来哪里奇怪。她妈脸上好像带着笑,但又不像在笑。她想问什么,又忍住了,回房间看书去了。
林秀芬坐在沙发上,脑子里还在回放早上的事。那个搭在肩膀上的手,那个笑,那句“我从来就没把你当成负担”。她想起以前和陈志远在一起的时候,什么都是她照顾他,从没听他说过这种话。想到这个,她心里有点酸,但很快又过去了。不能总和过去比,人要往前看。
中午给女儿做了饭,两个人默默吃完。女儿去上学了,她坐在店里干活,但总是走神。裁剪的时候差点剪错线,她赶紧集中注意力。下午刘红霞来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家长里短的话,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刘红霞说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她说没怎么。刘红霞看了她一会儿,突然说你是不是有情况了?她说什么情况。刘红霞笑了笑,说别装了,你那张脸都写出来了。
林秀芬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笑了笑。刘红霞说行啊你,不声不响的,什么时候的事?她说没什么事,就是走走。刘红霞说走走就走成这样了?鬼才信你。两个人笑了一阵,刘红霞说你可别瞒我,有好事得告诉我。她说知道了知道了。
傍晚的时候周明辉打电话来,问她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吃饭。她说不了,女儿要上晚自习,得在家做饭。他说那明天呢?她说明天再说吧。他说好,那你有空给我打电话。她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心里有点暖,又有点慌。这种感觉陌生得很,陌生得让她有点害怕,但她知道害怕也没用,既然决定了,就得往前走。
晚上女儿回来的时候,她正在厨房做饭。陈小雨把书包放下,跑到厨房门口,说妈你今天到底干什么去了?林秀芬说就出去走了走。陈小雨说我都看出来了,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去找周叔叔了?
林秀芬看了女儿一眼。她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笑,根本藏不住。林秀芬叹了口气,说:“就那样吧。”
“哪样啊?”女儿不依不饶,“妈你说清楚嘛。到底怎么样了?”
“就是你想的那样。”林秀芬说。
陈小雨愣了一下,然后跳起来,一把抱住林秀芬:“太好了妈!你终于开窍了!”
“别闹,让你同学看见笑话。”林秀芬把女儿推开,脸有点热。
“什么笑话,这是好事!”女儿高兴得不行,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妈你太棒了!我就知道你行的!”
林秀芬看着女儿的样子,心里有点酸,又有点甜。她想起早上在公园的时候,周明辉搭在她肩膀上的手,那温度好像还在。
吃完饭女儿回房间看书去了,林秀芬收拾完碗筷,坐在沙发上发呆。窗外的天渐渐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把街道照得暖烘烘的。她想着这一天的事,觉得像在做梦一样。从被人抛弃的单亲妈妈,到有人疼的幸福女人。这种转变太快了,快得让她有点不敢相信。但她知道,这不是梦,是真的。也许这就是生活给她的回报——只要你愿意站起来,就永远不算晚。
夜里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蛐蛐还在叫,声音时远时近。她听着那声音,想起白天的事,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明天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但她不怕了。有些东西错过了就错过了,不能再错过剩下的。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