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洋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黑了。他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毛巾搭在肩上。他坐到沙发另一头，肩膀碰到了她，留下一点湿印子。
妻子没动，裹着毛毯看手机，膝盖顶着下巴，光打在她脸上。
“刚才看朋友圈，”他说话声音低了一点，“老李家孩子满月照发群里了。”
她手指停了一下，没抬头。
“小脸皱巴巴的，像个小包子。”他说完自己笑了，又觉得不太好，咳了两声。
她轻轻嗯了一声，把手机翻过来，背朝上放好。
屋里很安静。电视没开，空调外机响了一下。外面车灯扫过天花板，一闪就没了。
“我就想问问，”他踩进拖鞋，往前挪了半步，“咱们以后，会不会也有个孩子？拍张全家福？”
她低头搅了搅冷掉的茶，茶叶贴在杯壁上转圈。
“我不是催你。”他赶紧说，“就是随便聊聊。”
她摇摇头：“我知道。”
“我最近算了算钱。”他拿出背包，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打开压在茶几上，边角被水杯压皱了。“去年年终奖加公积金，能拿八万多。我妈愿意出十万，条件是要抱孙子。”他笑了笑，“这话她说了三遍了，每次吃饭都说。”
她终于看了那张纸一眼。上面列着表格，字写得整齐，线是用尺子画的。
“我还问了托育点的事。”他指着第三行，“一个月三千二，最少签一年。你要是想休息一阵，我可以接加班多的项目，撑一撑。”
她没说话，手指绕着杯子转了一圈。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他声音轻了些，“怕身体吃不消，怕工作断了，怕晚上没人带孩子……我都查过资料，也看了产科的纪录片。不是乱说。”他顿了顿，“你说不想变成‘被困住的女人’，我一直记得。所以我想好了，真有了孩子，家务我分担，夜奶我来换，你休完产假去上班，接送我请假提前走。”
她眨了眨眼，睫毛动了动。
“我不让你现在就答应。”他把纸叠起来，放在沙发扶手上，“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我也怕，怕养不好，怕给不了最好的，怕我们因为带孩子吵架。但我更怕——”他吸了口气，“怕一直不敢开始，最后发现错过了机会。”
她伸手，轻轻盖在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上。手有点凉。
“上周我去体检。”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楚，“医生说卵巢正常，甲状腺也好，适合备孕。”
他愣住了。
“我不是不怕。”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我是怕将来后悔。我不想指着空房间说，这里本来可以有个孩子跑来跑去。”
他反手握住她。
“我不想将来后悔没试过。”她嘴角微微翘起。
“我也不想。”他笑了，眼睛有点湿，“错过和你一起当爸妈的机会。”
两人没再说话，靠在沙发上，手一直握着。楼上有人走过，地板震了一下，他们抬头看了看，笑了。
她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本日历。他跟过去站她身后。她翻到下个月，用蓝色笔圈出几天，写了两个字：排卵期。
“先观察半年？”他问。
“嗯。”她点头，“每个月看看身体情况，心情好不好，钱够不够，家里稳不稳。没问题再继续。”
“行。”他说，“听你的。”
她撕下一张便利贴，贴在日历旁边，画了个小兔子，又写：备孕准备启动。
回到卧室，她关灯，躺进被窝。他动作很轻，侧身对着她。窗帘没拉紧，一道路灯照在枕头上。
“晚安。”他小声说。
她嗯了一声，往他那边靠了靠，头靠在他肩膀上。
第二天早上六点十七分，闹钟还没响，她醒了。天还灰蓝，鸟叫了两声又停。她轻轻起床，没吵他。卫生间有水声，几分钟后她出来，坐在梳妆台前，打开护肤品。
他刷牙时看见了日历。路过书桌，看到那个圈出来的日期和便利贴上的小兔子，停下，伸手摸了摸，好像要确认是不是真的。
厨房里，她在煎蛋。锅铲刮着锅底，沙沙响。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
“今天吃什么？”他问。
“煎蛋三明治。”她说，“试试新买的全麦吐司脆不脆。”
“好。”他松手，去倒水冲燕麦。
早餐摆在小桌上，一人一份。她喝豆浆，他喝牛奶。阳光照进来，落在绿萝叶子上，叶子很亮。
他吃完，把盘子放进水槽，回头问：“要不要去看看婴儿车？就当逛超市。”
她抬头看他，笑了：“现在就开始？”
“也不是非要买。”他挠头，“先了解一下，心里有数。”
“行啊。”她站起来收拾包，“反正周末没事。”
他把钥匙塞进口袋，顺手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出门前看了眼监控摄像头，那是上个月装的，防漏水用的。
电梯往下走，数字跳到1，门开了。他们走出去，脚步一样。
路上人少，风吹树叶响。她走得慢，他也慢。快到超市时，她说：“其实我昨晚做梦了。”
“梦见啥？”
“一个小孩，蹲在阳台用水壶浇那盆绿萝。”
他笑了：“挺好，省得我老忘记浇水。”
她也笑，推开门，风铃叮当响。
他进去，顺手拿了购物篮。她走向母婴区，脚步自然，没犹豫。
货架上有奶瓶、尿布、玩具。她拿起一盒磨牙饼干看成分，递给他：“这个没加糖。”
他接过，认真看了一遍：“确实健康。”
旁边有辆婴儿车，银灰色，轮子小。她按了把手，车子自动弹开。
“还挺轻。”她说。
他试着推了推，转向灵活。“真要用的话，得选个避震好的。”他看她，“你觉得这款怎么样？”
“先记型号。”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回家比价。”
他们又逛了十分钟，篮子里多了本《新生儿护理指南》、一包孕妇维生素（免费领的）、两袋有机小米。结账时她扫码付款，动作利落。
走出超市，太阳高了。她拎着袋子，另一只手垂着。他没说话，伸手牵她。
她没挣，也没看，只是握紧了点。
到小区门口，她忽然停下。
“怎么了？”他问。
她看向幼儿园方向，传来孩子做操的音乐，喇叭破音。几个穿黄马甲的小孩跑过滑梯，笑声飘过来。
“挺热闹的。”她说。
“是啊。”他站她身边，“咱家要是也有一个，估计更闹。”
她笑出声：“肯定拆家。”
“那就拆。”他说，“大不了我重新刷墙。”
她靠他近了些，头蹭了蹭他肩膀。
两人往回走，影子很长。楼道安静，只有脚步声一层层上去。
开门进屋，屋里还是早晨的样子。她把袋子放桌上，拿出那本书，封面是个笑出牙龈的宝宝。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下巴又搁在她肩上。
“我们能做到的。”他说。
她点点头，反手握住他的手腕。
阳光照进来，落在翻开的书页上，照亮了标题：第一章，迎接新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