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蓉城入了秋后第一场雨。
老巷湿气沉郁,墙根爬满厚密青苔,落脚绵软,如同踩在浸水的旧棉絮上。
福康巷无沿街路灯,巷口巷尾各悬一盏老化节能灯,一盏频闪不止,一盏只剩昏黄微光,将整条长巷衬得如一张浸泡在浊水里的老旧胶片,朦胧晦暗。
灵流追踪者自巷口缓步走入,手中攥着一枚温热的烤红薯。他步履拖沓,右腿微微拖地,鞋底摩擦青砖地面,发出细碎的蹭响。
巷中高墙之上,早有人蛰伏等候了一个时辰。
那人身着深色夹克,衣领立起遮至耳根,后腰藏着一柄短刃。刃身被黑布层层包裹,唯有一点锋锐刃尖,泄出极淡的冷光,隐于夜色雨雾之中。
灵流追踪者骤然驻足。掌心的烤红薯热气袅袅,白雾在微凉冷雨里缓缓弥散。他抬眸,直视墙头暗处。
“出来吧。”
他语声清淡,大半被淅沥雨声吞没。墙头人影纹丝不动。
下一瞬,墙头人影骤然坠下。半空中风声骤起,双腿虚踏,掠出时只剩一道残影。速度推至极致,巷中昏残灯火仅捕捉到一抹掠影,如同老式胶片机跳帧的虚像,转瞬消散。
六丈距离,不过一息。人已然落地,静立在灵流追踪者身后两步开外。
风声尚未落尽,短刃出鞘,无声无息。
灵流追踪者本能抬臂格挡,手腕精准撞上刃锋,只听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下一瞬,寒刃稳稳钉入他胸骨下三寸。
这一击并非割裂皮肉,不见滴血,纯粹是以磅礴灵能透体侵入。一招得手,攻击者即刻收势后撤,再无后续攻势。
仅此一刀,便定胜负。
灵流追踪者身躯一僵,轰然仰面栽倒。他手中温热的烤红薯滚落墙角积水中,袅袅升腾的热气瞬间断绝,彻底消散。
他来不及发出半句呼救,只在意识彻底湮灭的最后刹那,自喉间逼出一缕细碎的灵子脉冲 —— 这是灵流追踪者专属的紧急求救信号。微弱的脉冲贴着潮湿的墙根向外窜涌,可刚冲出巷口,便被瞬间吞噬。
巷外停着一辆灰白色物流厢车,车门半敞。车厢内,一台半米高的灵子干扰器亮起幽幽淡绿微光,稳稳撑开一片密闭隐匿力场。求救信号撞上干扰力场,宛若滴水坠入沸油,刹那间消融殆尽、踪迹全无。
车内有人静坐,始终未曾下车,只透过后视镜淡淡扫了一眼巷内动静,随即抬手,将一只黑色帆布包从车窗抛出,落于巷口地面。
墙头跃下的刺客缓步上前,俯身拾起布包。袋内用油纸层层包裹着三枚指甲盖大小的暗紫色晶片,是三枚噬晶碎片。
他将布包揣入怀中,复又蹲回尸体旁,将倒地的人影轻轻摆正,调成靠墙静坐的姿态,再从死者口袋摸出手机,置于脚边。一板止痛片从其掌心滑落,坠入青砖缝隙的积水中。
冷雨簌簌落下,打湿死者额前碎发,发丝湿漉漉贴在皮肤之上,死寂无声。
刺客在雨中静立数秒,拭去短刃上的水珠,转身朝巷尾从容离去。行至巷口,他蓦然回头一瞥。
雨幕朦胧里,那人靠墙静坐,头颅微微歪斜,姿态安静,完美契合卷宗里最常见的定论 ——
心源性猝死。
巷尾老槐树下,崔淡平静静立在拐角。
他全程看清了那道从墙头瞬落的身法。那般极致迅捷的步影,他再熟悉不过。
年少时,他也曾身轻如燕,奔行如风,连影子都被远远甩在身后。待到左腿废损,在菜场陈姨及好心人的提醒下,他便极少再动用异能。
那时只因行事太过招摇,被收容组拘捕关押数年,日日配合研究,吃尽苦头。
此刻,他未出声,未追赶。
刺客从他身前擦肩而过,带起一缕裹挟着雨水与淡淡铁锈的风。两人距离极近,近得崔淡平能清晰嗅到那独特的冷冽气息。
他伫立原地,待风声散尽,才拖着跛腿,一瘸一拐朝反方向缓步离去。
侧巷里匆匆走出一人,手中提着东西。塑料袋骤然开裂,青菜散落一地,五个白面馒头顺着地面滚向墙根。他快步上前,堪堪截住滚落的馒头。
抬眼之际,他才瞥见墙根下倒伏着一个人影。上前探过鼻息,已然全无呼吸。
他抬头望向巷口,空荡冷寂。
冷雨潇潇,他没有捡拾散落的菜蔬,只静静立在雨中。随即俯身,轻轻捋平死者翻卷的外衣下摆,拾起掉落的止痛片,在衣襟上仔细擦净,小心翼翼放回死者掌心。
积水地面上,原本属于死者的烤红薯静静沉在水里,余温散尽,彻骨冰凉。
“铁心,别弄了。”巷口有人开口喊道,声音低沉,“人不在了。”
铁心默然无言,俯身将散落在墙根的馒头逐一拾起,塞进破旧的衣兜之中。
巷口之人静静伫立,语声沉哑,似自语,亦似悼亡:“我石守恩腿废了三十年,追不了人,报不了仇,如今胆小到只能远远提醒朋友。”
雨后巷深天寒,两人对着逝去的同路人默然伫立,无言相对。
凌晨一点半,城市善后团队如期而至。
一辆印着「城市清洁服务」的银灰色厢车稳稳停在巷口。四名身着统一灰色工装、脚套一次性鞋套的工作人员下车,全程沉默无言,无一句交流。
领头者蹲身,拇指轻按死者颈侧,探查气息,随即抬头朝同伴微微颔首。
整套清理流程娴熟利落。灵子场残留检测仪在巷内反复扫描三遍,最终数据显示全然干净,无半点异常残留。工作人员迅速装殓尸体,用吸湿布清理地面水渍与痕迹,细致排查每一处死角。
全程仅十三分钟。
临走前,一人回身捡起墙根那枚泡烂的烤红薯,一并装入垃圾袋,彻底抹去所有细碎痕迹。
两日之后,尸检报告正式归档。
定论依旧:心源性猝死。
三日转瞬即逝,949 局行动组办公室。
陆铭川端坐工位前,翻阅一份刚办结归档的任务报告。报告末尾附着死者灵子架构全息扫描图,三张黑白成像之上,细密裂痕纵横交错,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铺满整片灵子架构。
他催动自身灵流追踪能力,细细扫过成像图。裂痕走向杂乱无序、深浅参差,绝非单次灵子反噬失控所能造成。
更诡异的是,数处裂痕边缘纤细锋利,如同被极致锐利的器物,贴着灵子架构表层精准擦划而出,是清晰的外力人为痕迹,绝非架构自行崩裂。
他凝视图谱良久,反复放大细节比对那些细微擦痕,最终在报告页边,落笔写下一行浅淡小字。
“劫印裂痕远超常规失控阈值,排除灵体自爆,疑似长期承接暗杀任务所致。”
字迹浅淡细碎,像是刻意遮掩,生怕被人窥见。写完,他定定凝视字句片刻,随即合上报告,归入档案夹,用手肘轻轻压住。
午休时分,林知微途经他的工位,见他死死攥着左手腕,指节泛白紧绷。
“手腕又疼了?” 她轻声询问。
“无妨。” 陆铭川松开手,将档案夹推至边角,“只是碰到一桩蹊跷案例,与我们手头任务无关。”
林知微瞥了眼档案标签,并未多问,落座旁侧工位,拆开一包压缩饼干安静进食。
同一日,青囊堂。
雨势渐歇,天色依旧灰蒙蒙一片,诊室木门半掩。顾明鸢洗净双手,坐回诊桌前,方才送走本周第四位特殊病患。
来人是位四十余岁的妇人,眉眼唇角尽数下垂,神色郁结憔悴。其丈夫近半年时常彻夜不归,次次以出差为由搪塞,几日前深夜骤然离世,官方死因定论 —— 心源性猝死。
妇人满心疑虑,却遍查无迹,周身无半点可疑伤口,所有检测数据全然正常,无从辩驳。
顾明鸢细细问诊。
“他近半年,是否常常自觉疲惫乏力?”
“是,归家便倒头就睡,时常连饭都不吃。”
“肢体可有心悸手抖的症状?”
“近两个月手抖得厉害,连筷子都握不稳。”
“视物是否异常?”
“总像隔着一层水雾,模糊不清,去眼科检查,却一切正常。”
顾明鸢听罢,不再追问。她将妇人送至院门,静立廊下,目送对方远去。青石板缝隙积水粼粼,映着灰白天光,如同碎裂散落的镜片,清冷萧条。
折返诊桌,她翻开脉诊记录本,往前翻阅核对。近半年间,她先后记录三例官方定论为「心源性猝死」的病患,四人脉象各异,死因却完全重合,疑点重重。
她落笔,如实记下今日问诊所得脉象与家属供述:
“左关尺脉滑涩,忧思郁结过重。家属述其近半年长期夜出不归,伪称公务出差;四肢末梢频发震颤,视物昏蒙如水隔。灵子架构异常特征,与此前三例心源性猝死者高度吻合。”
笔尖微顿,她补缀一行备注:
“此人已身故。”
合上册子,推入药柜抽屉。
柜中脉诊本排列整齐,这本新册恰好夹在三本旧册之间,纸页边缘露出几行工整小楷,皆是此前记录的相似疑点。
窗外雨声再起,细碎雨点敲打冬青叶片,簌簌轻响,如同远方有人轻轻叩门。
青囊堂后院偏房,姜采莉静坐案前,摊开一本深蓝布面笔记本,逐一抄录归档本周捕捉到的异常灵信信号。
其中一条频段异常,源自四日前深夜的福康巷区域。
她认真记下精准的时间、地点与信号频段,思索片刻,在信号来源一栏,落笔一字:
「待查。」
她翻至下一页,继续整理其余情报记录。笔尖摩挲纸面的沙沙声,与窗外渐盛的雨声相融,静谧无声。
同一天,三条线索悄然归档,各自孤立,互不关联。
陆铭川的疑点标注,尘封在 949 局档案室的卷宗深处;顾明鸢的脉象秘录,深藏在青囊堂药柜的抽屉之中;姜采莉的异常信号记载,隐匿于深蓝布面笔记本的一隅。
三人各执一块破碎的真相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