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的驿站,曾是这个庞大帝国最骄傲的脉络。
以长安都亭驿为心脏,一条条驿道如同血管向四面八方延伸,每隔三十里便设一驿。
驿中有换乘的快马,有供人歇脚的驿舍,有储备充足的粮草,有轮班值守的驿卒。
军情急报、官员往来、贡品运输,全靠这张密如蛛网的驿道系统昼夜不停地运转。
可如今,这张网破了。
打前站的官差比蒙尘的队伍早出发了几个时辰,他们骑着快马,一路向西,每到一个驿站便勒住缰绳,对着驿丞匆匆丢下一句:“圣上蒙尘,尔等做好接待准备。”
话音未落,马蹄声又起,人已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们说得太急,也太含糊。
驿丞们站在驿站的门口,望着那远去的烟尘,面面相觑。
“蒙尘”这个词在官场上有很多种解释,可在这个节骨眼上,谁都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皇上跑了,安禄山的军队打进了长安,而且正在尾随追来。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第一个驿站的驿丞扔下手中的簿册,翻身上马,往东边看了一眼,那边的天空似乎隐隐泛着红光。
他咬了咬牙,从后门溜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等到蒙尘的队伍抵达第一站时,驿站的院子里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没有驿丞出来跪迎,没有驿卒牵马伺候,没有灶台上升起的炊烟。
马厩里的马匹不见了,粮仓里的粮食搬空了,就连水井都被胡乱丢了些石块。
驿丞跑的时候,连门都没顾得上锁,大敞着,秋风灌进去,把几张散落在地的公文吹得满院乱飞。
蒙尘的队伍在这一站停下了。
车驾停在驿站门口,禁卫军将四周警戒起来,可警戒得再严,也变不出粮食。
唐玄宗从马车里出来,站在驿站的台阶上,望着空荡荡的院落,没有说话。
杨贵妃跟在他身后,华丽的衣裙在泥泞中沾满了污渍,脸上精致的妆容也因为一夜未眠而显得有些黯淡。
“午饭呢?”有人小声问。
没有人回答。
杨国忠铁青着脸,站在院子里,目光扫过那些空荡荡的房舍和牲口棚,嘴里低声嘟囔着什么。
他叫来几个手下,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几个人点点头,翻身上马,朝附近的村庄奔去。
村子里的人也跑了。
兵荒马乱的年头,老百姓比谁都机警。
他们听说了安禄山造反的消息,听说了潼关失守,又看到官道上匆忙奔驰的差官,便知道大事不妙。
有的人锁了门躲进了山里,有的拖家带口往更西边逃去,只有几户人家还留着,不是不想跑,是家里实在没什么值得跑的了。
杨国忠的手下在村子里翻了半天,总算从几户还没跑空的人家那里寻到了一些吃食。
他们用布袋装着,驮在马背上,带了回来。
于是,一顿前无古人的御膳,便在这座破败的驿站里开始了。
唐玄宗和杨贵妃被请进驿站的堂屋。
屋子不大,桌椅陈旧,桌上铺着的粗布还带着一股霉味。
宦官们将那些吃食摆了上来,几摞粗面饼子,硬邦邦的,边缘已经干裂。
几碗糙米饭,夹杂着谷壳和砂砾。
一碟咸菜,腌得发黑,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还有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上面飘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菜叶。
这些东西被装在粗陶碗里,碗沿还有缺口。
杨贵妃坐在桌前,看着这些东西,怔住了。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见到粗面饼子是什么时候了,也许从来就没见过。
她是蜀州人,从小锦衣玉食,入宫之后更是“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那千里迢迢从岭南送来的荔枝,一颗一颗晶莹剔透,盛在白瓷盘中,才是她熟悉的食物。
可此刻,摆在她面前的,是这些东西。
她伸出纤纤玉指,捏起一块粗面饼子。那饼子粗糙得像砂纸,手指一碰,碎屑便簌簌地往下掉。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送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硬的,糙的,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喉咙生疼。
她嚼了几下,慢慢咽了,又咬了一口。
唐玄宗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那碗能照见人影的粥。他看着碗中自己那张苍老的倒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凉的,米粒稀稀拉拉地沉在碗底,寡淡无味。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喝着。
这恐怕是这对天底下最尊贵的夫妇,平生第一次品尝到老百姓日常果腹的食物。
杨国忠站在院子里,手里也捧着一碗糙米饭。
他没有进屋去坐,不是因为谦卑,而是因为他知道,此刻自己出现在唐玄宗面前,只会让皇帝想起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是谁。
他用筷子拨拉着碗里的饭粒,挑出几颗砂砾,丢在地上。他的眉头紧锁着,嘴里不停地嘟囔着同一句话:“这些驿差,我早晚会砍了他们的头。”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落在碗中那粗糙的饭粒上。
忽然,他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的他还叫杨钊,不是相国,不是皇亲,只是一个在蜀中乡下的穷小子,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他常常饿着肚子在田间地头晃荡,偶尔能从邻家讨到一碗这样的糙米饭,便欢喜得像过年一样。
那些日子,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来了。
他将一口饭送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有些恍惚。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驿站的院子,将那些残破的瓦砾和泥泞的地面照得清清楚楚。
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更远的地方,长安的方向,有一片灰蒙蒙的烟尘,不知是烽火,还是别的什么。
这顿饭,吃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