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口到了四个字落地,老文书把炉子上的水壶提起来,往两个搪瓷缸子里各倒了一半,递了一缸子给陆怀川。
什么时候动?
今晚。陆怀川接过缸子,烫手,换了个手。田中把大半宪兵抽进山,剩下不到十五个人守整个机场。
这十五个人里还得再分出去守停机坪,守油库,守细菌库房,真正能机动的不超过五个。但光靠人数少还不够,得让他们自己乱。
怎么乱?
陆怀川喝了一口茶,把缸子搁桌上。
放出机场守备功劳,直通东京的流言。
田中那边的人听见了,会咬住停机坪不放,大岛这边的人听见了,会死守外围防线,两边互相抽调人手对峙,最后谁也动不了谁,中间就空了。
流言从谁嘴里放?
从你嘴里放。
陆怀川看着老文书,你明天一早去机场外围转一圈,找个机会跟守外围的伪军哨兵闲聊,就说你听联队部的人议论,东京特派最近在查机场守备有功人员名单,谁守的区域不出事,谁的名字就直接报上去,战后论功行赏,能调回国内。
老文书咧了咧嘴。
这招够损,伪军最怕的就是被丢在山里送死,一听能调回国,肯定抢着表现。
对。
你放完话之后,再去磨坊那边,跟瘦高个也漏一句。
磨坊那批伪军跟机场守备的宪兵平时就互相看不顺眼,宪兵觉得自己是正规军,伪军觉得自己是地头蛇,两边一较劲,谁也不服谁。
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老文书揣着两个窝头出了营房。陆怀川按固定路线走了一趟外勤,三个暗哨跟到铁道口就撤了。
傍晚老文书回来,推门进文书房,嘴角压着笑。
成了。
机场外围那两个伪军哨兵,我过去递烟,聊了两句。
我说联队部最近在整理守备有功名单往东京报,那两个人眼睛一下就亮了。
一个说他们班长天天让他在外围站岗,功劳全被班长占了,另一个更绝,当场就说要去停机坪那边看看有没有情况,明摆着想去抢功。
磨坊那边呢?
瘦高个听完之后,跟他们班副嘀咕了一路。班副下午跑去跟机场,宪兵班长要联合巡逻的权限,说磨坊和机场挨得近,万一游击队从磨坊方向摸过来,两边得配合。
宪兵班长骂了他一顿,说机场防区轮不到伪军插手。班副回来气得脸都绿了。
陆怀川点了点头。两边杠上了,就好办了。
第三天,流言发酵。
机场外围的伪军哨兵开始频繁往停机坪方向走动巡逻。
宪兵班长发现之后,带人把伪军拦在停机坪外面,两边吵了一架。宪兵班长骂伪军越界,伪军回嘴说联合防区人人有责,吵完之后,宪兵班长加派了两个人守在停机坪入口,专门盯着伪军别过来。
与此同时,大岛那边得到消息:机场宪兵在停机坪方向增兵。
大岛判断田中在借守备有功的名义往核心区域塞人,立刻从联队步兵里抽调了一个班,派去机场外围增防。
田中那边也得到消息:联队步兵往机场外围增兵。
田中判断大岛在抢机场外围控制权,防止特高课独占功劳,田中直接从进山扫荡的宪兵里又抽了四个人回来,加强停机坪方向的守备。
两边互相加人,互相防备,机场守备力量被撕成两半,一半盯着另一半,谁也不干活。
第四天,陆怀川在文书房里把换岗表铺在桌上,拿笔在表下面画了个时间轴。
今晚十点换岗,是关键。
他抬头看老文书。两边都在加派人手,交接顺序肯定乱,你帮我盯一下机场那边的动静,半夜过来告诉我情况。
行。我怎么盯?
你去杂货铺后院,陈国栋那边能听到机场方向的声音,换岗要是乱了,机场那边会吵起来,动静不小。
当夜十点一刻,老文书从杂货铺回来,推门进文书房的时候呼哧带喘。
乱了。
说清楚。
旧岗的人到点要走,新岗的人还在等命令。
宪兵那边的班长要等联队步兵先换完,联队步兵那边要等宪兵先动,两边在营房门口耗了半个多小时,谁也不肯先迈步。
陆怀川放下笔。停机坪呢?
停机坪更乱。
宪兵加派的那两个人跟旧岗的人吵起来了,旧岗说时间到了该换班了,新派来的说没接到班长命令不能接,旧岗的人直接撂挑子走了,新派来的两个人站在原地干瞪眼,连枪都没背好。
油库呢?
油库那边联队步兵的班副,跟宪兵的班长为了谁先交接吵起来了,两边各自回去请示上级。电话打了一圈没人接,大岛和田中都在各自的指挥部等对方先服软。
陆怀川看了眼墙上的钟。现在几点?
十一点四十。
从十点半到现在,两个多小时了。
陆怀川把笔放下,机场核心区域,没有一个主力宪兵在岗位上。
够用了。
老文书蹲到炉子边,但劳工那边得提前躲,爆破当晚他们不能留在地面,万一引信提前起爆。
这个我来通知。
陆怀川站起来,明天你去杂货铺,敲水缸。三长两短,意思是全员进暗道,陈国栋收到之后,通过劳工通道传进去。
劳工通道那边的暗道能装下多少人?
基建工地下面那条横向甬道,平时放工具材料的,宽一米二,高不到两米,长度够三四十个人蹲着。机场劳工一共二十来个,塞得下。
第五天一早,老文书去了杂货铺。下午回来的时候,在文书房门口敲了两下。
传到了。
陈国栋说明天晚上劳工收工之后,借口检修地下管线集体下去,不出来了。
好。
当天傍晚,大岛的正式命令传到了机场:联队步兵接管机场外围全部防线,包括围墙、大门、外围哨卡。
田中接到消息,当晚就派了四个特务进驻停机坪区域,名义上是协助核查飞机封存状态,实际上就是占住不放。
双方人马各自到位之后,互相监视,谁也不看管地下密室。
宪兵守着停机坪入口,盯着联队步兵别过来。
联队步兵守着外围围墙,盯着特务别往外扩。
细菌库房那边,原本有一个老兵带着两个补充兵守着,现在老兵被班长调去停机坪,帮忙维持秩序,两个补充兵一个去厨房帮厨,一个拉肚子蹲茅房。
整条通往岗亭后面小屋的路,一个人都没有。
老文书蹲在炉子边,往里塞了块煤,火星子噼啪跳了两下。
大岛调联队步兵守外围,田中派特务占停机坪,两边互相盯着,谁也不管地下密室。
陆怀川面无表情,把换岗表折好塞回袖口。
明天晚上,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