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扇嗡嗡地转，电流底噪像一层薄纱覆在耳朵上。李超盯着那行灰字又看了半分钟，把笔记本合上了。屏幕暗下去，通道里只剩应急灯那点绿光，照得墙角积灰的电缆像蛇蜕。
他把椅子推回桌底，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咔咔响了两声。兜里那块终端碎片贴着大腿，冰凉。他摸出来攥在手心，感受着它慢慢升温——这东西跟冰墙里的终端同频，隔着混凝土和管线也能连上。
第二天豆浆照卖。天晴了，东门外银杏叶子往下掉，落在车斗里浮在豆浆桶盖子上。李超舀豆浆的手很稳，跟学生闲聊，说今天糖多放了一勺。分身站在棚子后面备料，动作比他慢半拍，但没人看得出来。十点收摊的时候陈塘从校门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两袋包子。
"给你带了早饭。"陈塘把袋子搁在车斗边上，塑料袋上凝着水汽，"韭菜鸡蛋的，还热。"
李超擦了把手接过来，咬了一口。馅儿咸了。他嚼着点头说谢了，眼没抬，余光扫陈塘袖口——干净，没灰没泥，指甲剪得整齐。陈塘靠在棚柱上，胳膊交叉，看学生从东门进进出出。
"昨晚那边又动了。"陈塘压低声音，"地脉工程处半夜报的预警，二级震荡，震中在冰墙北侧。三分钟内平息。"
李超咬第二口包子，腮帮子鼓着没说话。
"你有没有收到什么异常信号？"陈塘转头看他，语气随意的，"终端那边。"
"没。"李超把包子咽下去，"昨晚睡死了，一觉到天亮。"
陈塘看了他两秒，笑了一下，拍拍他肩膀转身走了。李超目送他穿过操场，背影混进几个打篮球的学生里头。阳光照在塑胶跑道上，陈塘的步子不快不慢，右手插兜里，兜里鼓着一小团——他以前兜里不装东西。
当晚李超没回行军床。他锁了五金店后库的门，把笔记本和终端碎片塞进背包，从后勤中心地下通道一直往北走。通道尽头有道铁门，锁是旧的弹子锁，他用钥匙环上挂的那把黄铜钥匙捅开——上个月检修时他顺手配的。门后是废弃的供暖管线，管壁锈得掉渣，但空气干燥。他摸黑走了十来米，拐进一个塌了一半的泵房，泵房墙角被撬开过，露出后面冰墙内壁的水泥毛面。
终端碎片贴上去，水泥面像活过来似的往里塌，露出半间屋子大小的空腔。四壁光滑，泛着青灰色微光，像某种矿石打磨过。中间一台终端，跟龙组服务器同款，但外壳上刻满了细密的纹路，摸上去微微发热。李超把笔记本连上终端，数据流从公网断开的瞬间，那行灰字订单在本地备份里跳了一下。
他开始转移权限。龙组那边的操作端口一条条剥离，路由改道，日志挂虚拟地址。冰墙终端接过去，指令响应快了半拍，界面干净，没有跟其他模块的交叉关联。他敲键盘的时候手指很轻，敲两下停一下，听泵房外面的动静。管道偶尔响一声，像骨头关节在夜里咔啦。
接下来三天，陈塘每天到豆浆摊来。有时带东西吃，有时站一会儿就走。两人聊天气聊食堂菜价聊大学城新修的体育馆，话比前阵子多，但李超留意到陈塘站的位置变了——以前他靠门框，现在靠车斗，车斗上搭着笔记本和记账本。而且他眼睛往车斗里看了两次，两次视线都落在笔记本封面那道折痕上。
第三天下午李超坐在操场看台上，陈塘从跑道那头过来挨着他坐下，腿伸到下一级台阶上。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出胶皮味，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陈塘从兜里掏出烟盒递过来。李超摇头。陈塘自己点了一根，吸一口，烟头红了一下。
"你最近挺忙的。"陈塘说。
"卖豆浆能不忙。"
"后半夜也忙？"
李超转脸看他。陈塘吐了口烟，目光投在操场中央那道地裂缝上。缝口边缘的焦土被前两天雨水冲散了些，长了几根细草。
"我夜猫子。"李超说。
陈塘把烟掐在看台栏杆上，烟头摁灭了搁在铁锈里。"我也夜猫子。半夜醒了老看手机，看看有没有报警。昨天三点多醒了，刷新了一下，地脉那边显示平静。就想起你终端在那儿，所以问问。"
"终端没动静。"
"行。"陈塘站起来拍拍裤子，"明天我去趟西区军需库，有批灵石要核，你要一起不？"
李超说好。陈塘下看台走了几步，回头又看他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摆了摆手。
那批灵石李超没跟他去。但他在系统里看见陈塘的登录记录，调了三笔物资去向，终端截屏存进冰墙本地。三笔都指向冰墙北侧裂隙的封口编号。李超把截屏跟之前那笔异常订单放到一个文件夹里，在笔记本上画了条新连线，从"陈塘"连到"北裂隙"，旁边写了个字：饵？
中秋节前夜龙组总部来通知，要求第二天上午开会。李超收到邮件时正在泵房整理数据，笔记本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灰蒙蒙的。他把终端断网，把所有操作日志清空，然后锁了泵房的门回到后勤通道。通道里水管在滴水，滴答滴答，节奏均匀。
第二天会场在龙组总部三楼，长条会议桌铺着白布，杯子里泡的茶是今年的新龙井。李超坐靠窗的位置，对面是工程处那眼镜，镜片换了新的，没裂痕了。陈塘坐在桌子另一头，正低头翻文件夹。
人齐了之后主持会议的姓周，龙组后勤部主任，头发花白，讲话前先清嗓子。他站起来把投影打开，屏幕上列了一串数字和条款，最后红字标了标题："灵能雾化剂配方——国家级战略物资管理方案"。
"各位，"周主任把激光笔按了一下，红点停在配方俩字上，"根据上级最新精神，灵能雾化剂作为对抗域外天魔侵蚀的核心制剂，其配方应纳入国家最高级别管控体系。龙组作为执行单位，需建立统一备案、统一调拨、统一使用的三统一机制。所以今天会议的核心议题——配方移交。"
他目光转向李超。"李超同志，你手里的配方原件和制备流程，需要上交龙组总部技术档案室存档。后续所有研发和生产由总部统筹。"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有人翻了一页纸，纸页摩擦声清晰得刺耳。李超看见对面眼镜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
陈塘合上文件夹。金属扣"嗒"一声响。他靠到椅背上，胳膊搁在扶手上，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落在茶汤晃动的间隙里。
"我建议，让李超同志自行保管，配方给他妈交出来干什么？他是自己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