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主任的激光笔还亮着，红点停在投影幕布上"配方移交"四个字旁边。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茶水间直饮机咕噜吸水的动静。
陈塘合上文件夹，金属扣"嗒"一声响。
"我建议，让李超同志自行保管，配方给他妈交出来干什么？他是自己人。"
周主任手指在激光笔按钮上松了一下，红点晃到天花板又落回桌面。他看了陈塘两秒，目光往下挪了挪——陈塘右手拇指压在文件夹边沿，指甲盖边上一道没洗净的血线，干透了发黑。
"那就再议。"周主任把激光笔搁桌上坐下来翻下一页文件。
散会时窗外天擦黑。五楼会议室朝西，灰紫色云贴着楼顶，像烧透的煤渣。李超把笔记本夹在腋下站起来，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对面那眼镜还在低头记东西，笔尖沙沙响，镜片换了副新的没裂痕了，反光里映着没关的表格。
陈塘在楼道口等他。
"走，东门那家麻辣烫。"
出了楼门风灌过来，带一股晚饭点食堂的炒菜味，葱姜炝锅那个香。陈塘往侧门拐，步子比白天快，右手插兜，兜里那团东西鼓着。李超跟在后头差两步，踩着自己的影子走。
棚子还支着。灯箱亮了两行字，"老张麻辣烫"剩"辣烫"，"麻"字灯管拆下来搁窗台上，旁边铁丝晾着胖婶一条围裙。塑料门帘缺了两片，穿堂风呼呼的，桌上垫的一次性桌布吹得哗啦响。
"老陈！"胖婶从汤锅后面探出头，"今天咋这么晚？"
"开会。"
"开啥会，又给上头当孙子。"
陈塘笑了一声，拉了两张凳子。凳子腿长短不齐，他拿脚垫了一下胖婶扔过来的半截砖头，一屁股坐下。李超坐对面，塑料面冰凉，透过裤子贴着腿。
汤锅端上来，红油面上飘一层花椒和干辣椒碎，热气顶得灯箱下面凝了一排水珠，隔几秒掉一滴，砸在桌面上溅开。
陈塘从冰柜底摸了两瓶啤酒，瓶身凝着霜。他掐着瓶盖咬开，牙一别，铁盖弹到棚子外面水泥地上叮叮滚了两圈。一瓶推到李超面前。
"吃菜自己捞。"
他没动筷子，先灌了一口啤酒。瓶口离唇，下巴上挂了一滴，用手背蹭了。
卷袖子的时候动作慢了半拍。左手拇指勾住袖口边沿往上一捋，胳膊从腕子到肘弯，三道疤。最底下那道最宽，肉长合了皮拧着，像麻绳绞紧松开之后的印子，边缘一圈褐色旧痂没褪干净。右胳膊提上来，疤更密，两条平行的长疤从手腕内侧延伸到肘窝，细白的一道一道，挨着肘弯那块皮肤颜色发深，像冻伤后没养匀。
"南极。"陈塘把酒瓶搁桌面上，瓶底在塑料桌布上压出一圈水渍，"零九年，二十四。跟着科考队下冰架，在底下三百多米的地方钻芯。暴风雪封了营地，发电机烧了，六个人靠一箱灵石硬撑。第七天冰层裂了，我掉缝里了，左胳膊别在背后掰不过来，右胳膊扒着冰壁。队友俩小时才把我拽上来，上来的时候左胳膊还别着，掰正了皮肉已经撕开了。"
他低头看了看左臂，手指在疤上碰了一下又拿开。"还有一条格陵兰的，一五年搭基站架子倒下来压的。都老黄历了。"
胖婶在后头涮碗，铁盆碰铁盆咣当一声。棚子里静了两秒，隔壁烧烤摊伙计在吆喝，隔着马路声音闷闷的。
陈塘把烟盒掏出来搁桌上，拇指掀了一下盒盖又扣回去。"你吃啊，这午餐肉是他家自己切的，厚。"
李超伸筷子从锅里夹了一片，咬了口，面粉多肉少，辣味冲上来，后脑勺一层细汗。他把筷子横在碗沿上，嚼完了才开口："你今天在会上说那个，不怕周主任记你一笔？"
"记。"陈塘把烟盒往桌角推了推，"他记他的。配方不能交，那东西在他们手里就是张纸。"
汤锅又咕嘟了一轮，花椒的麻味飘上来。
陈塘忽然坐直了点。塑料凳往前挪了挪，胳膊肘支在桌面上，酒瓶在掌心里转了小半圈。他看着李超，灯箱红光照在脸上，颧骨那一片亮的，眼眶底下是暗的。
"这世上总得有人守着点东西，"他说，"老李，我查过你。一年前你是个怂包，东躲西藏，连校门口保卫科都不敢进。现在你站出来了，你信我不？"
风把门帘掀起来，穿堂风灌进来，灯箱下面那排水珠被吹斜了又晃回去。李超看着陈塘的眼睛。红光照进去，瞳孔里一点亮，周围全是暗的，但暗得透，像冬天天黑之前那种蓝灰色的天光。
他拿起酒瓶，瓶里还剩大半瓶，往自己杯子里倒。啤酒沫冲上来溢过杯口淌到手指上，凉的。杯子满了，他端起来。
"信。"
两只玻璃杯碰在一起。一声脆响，余音嗡嗡的，像敲了一下没按住的琴弦。
深夜。后勤中心二楼走廊灯早关了，安全出口绿牌子幽幽亮着。李超坐在床边，被子没盖，鞋脱在床脚一只立着一只歪着。窗户外面槐树枝子擦玻璃响，一下一下，枝子蹭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湿痕，月光照上去发亮。手机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屏幕光照亮半张脸，床头的搪瓷缸里剩半口水，水面微微晃着。系统后台冰墙终端转跳的信号白天铺好的，拇指在输入框里一个字一个字点，力度不大，按下去的瞬间能感觉到屏幕涂层微凉的磨砂感。输完了。发送。简讯内容最后亮了一下：查一下龙组近三年的南极人员变动记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