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新朝烬灭、九州分崩
公元23年秋。
未央宫偏殿,王莽双手背在身后,来回急走,靴底重重碾过地面青砖,每一步都躁得发狂。他鬓发尽白,面皮松弛下垂,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殿门。
“报——!”
一名甲士浑身是血,踉跄扑进殿内,铠甲磕碰出刺耳的声音。
甲士抬头,声音嘶哑发抖:“陛下,关东全线崩了!绿林兵西进,前锋已抵长安外城!郡县官吏尽数叛逃,无人据守新朝城池!”
王莽脚步猛地顿住,胸口剧烈起伏,他指着甲士,指尖不停哆嗦。
“一派胡言!”他嗓音干涩,“朕承天命,天命在身!小小草寇,凭什么破我帝都!”
站在一旁的太傅王舜见状,上前一步,躬身垂首:“陛下 民心已失,十余年间币制屡改、政令朝更夕改,农商俱疲,豪强积怨。昆阳战败,国库已空,如今无力回天。”
王莽双目赤红,挥手扫落案上简牍。
“啪!”
成堆竹简滚落,散乱一地。
“朕不信!”他嘶吼,“传朕旨意!命禁军死守城门,征发长安丁壮,全城拒敌!谁敢退后半步,立斩不赦!”
内侍慌忙跪地领旨,连滚带爬跑出殿外。
可不过半柱香,又一名内侍跌冲进来,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
“陛下!禁军逃散大半!百姓自发聚众,砸毁官署,斩杀官吏,外城各门已开,义师入城了!”
王莽身子一晃,伸手扶住案沿,手指用力抠住木棱。
他怔怔站了许久,喉间发出低沉的喘息声:
“天命,真的弃我了?”
无人应答。
殿外传来厮杀声、哭喊声、火烧噼啪声,风卷浓烟灌入殿内,烛火被吹得东倒西歪。
近侍连忙上前,伸手扶住王莽。
“陛下,宫城守不住了,快走!去渐台!那里四面环水,可暂避!”
王莽牙关打颤,慌忙扶正歪斜冠冕,双手紧紧抱紧怀中玉玺。
“走……快走!”
一行人步履慌乱,踉跄奔出未央宫,穿过烟火弥漫的宫道,直奔渐台。
渐台池水微凉,秋风刮过水面,卷起细碎波纹。
王莽登上高台,背靠廊柱滑坐下来,双腿发软。他抬眼望向四方,满城火光冲天,染红了夜空。
台下脚步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无数绿林义师士卒举着火把、提着利刃,层层合围过来,气势汹汹。
“王莽在此!”
一声大喝穿透嘈杂人声。
一名士卒快步冲上台阶,目光锁定蜷缩在角落的王莽,举刀直刺王莽。
鲜血溅洒青石。
十五年的新朝,顷刻覆灭。
士卒割下王莽首级,拴于长杆之上,高高举起,出城示众。
宛城,更始朝堂。
殿门大开,秋风穿堂而过。
刘玄坐在龙椅上,双手搭在御案之上,眼神飘忽不定,坐立难安。
朱鲔一身铠甲,大步出列,拱手说道:
“陛下,王莽已死,新朝已灭,可天下未平!”
“河北诸郡无主,官吏逃亡,豪强各聚私兵,闭城自守!铜马、青犊数十万流民军占山据县,四处劫掠,不遵朝廷号令!”
张卬紧跟着踏出一步,双拳紧握,语气粗重急躁。
“不止河北!陇西隗嚣割据郡县,拥兵自重!巴蜀公孙述封锁关隘,自立一方!齐鲁、荆襄混战,城池反复易手!名义上我更始朝为正统,实则四海分裂”
朝堂众人纷纷低头,无人接话。
刘玄皱眉,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皆是开国功臣,如今四方割据,乱象丛生,你们有何对策?”
张卬上前一步,拱手高声道:“简单!大兵压境,不服者尽数剿灭!以铁血立威,天下人自然归服!”
一众武将纷纷附和,应声震天。
刘玄看向立在末位、始终沉默的刘秀。
“刘秀,你素来沉稳,屡立战功,你怎么看?”
刘秀闻言,缓步出列,躬身行礼,动作平稳有度。
“陛下,不可强攻。”
朱鲔当即侧目,眉头紧拧,眼神带着审视。
“哦?依你之见,乱成这般模样,不靠兵戈,靠什么?”
刘秀站姿笔直,双手自然垂于身侧,一字一句分析头头是道。
“如今四方割据,并非人人存心谋反。豪强拥兵,是怕乱世宗族覆灭;流民聚众,是求乱世一条生路;诸侯守土,是在观望天下大势。若朝廷一味征伐,杀伐不止,只会逼得所有人抱团拒命,天下永无宁日。”
张卬冷哼一声,往前半步,满脸不屑。
“照你这么说,难道放任他们割据自立?那这江山还算什么更始江山!”
刘秀直视二人说:“不要杀戮百姓,应当安抚人心。”
他看向远方的天际。继续说:“河北地广人众,郡县最多,乱象最重。只要河北安定,北方可定。臣请命,北上渡河,持节镇抚诸郡,宣朝廷恩德,废王莽苛法,平反冤狱,安抚官吏百姓,收拢人心。”
话音落地,满堂骤然安静。
朱鲔眼神骤然锐利,上前一步,盯着刘秀。
“你要去河北?”
刘秀躬身颔首,神色坦荡。
“是。”
“陛下万万不可!”朱鲔立刻转身拱手急谏,“河北兵源充沛、土地辽阔!此人素有城府,若放他北上,招贤纳士、收拢兵马,日后必定难以制衡!这是放虎归山!”
刘秀抬眼,轻轻一笑,不卑不亢。
“朱将军多虑。”
他摊开手掌,态度谦和。
“臣只身请命,不带一兵、不索粮草,只带三五亲信、持陛下符节北上。无兵无权,何以作乱?臣只求为陛下安定疆土,别无他心。”
刘玄盯着刘秀看了许久,手指轻轻敲击御案,几番犹豫。
他心里清楚,满朝文武,人人畏险避事,无人敢踏入河北治乱。唯有刘秀,主动请缨。
最终,刘玄猛地抬手。
“准奏!拜你为大司马,持节渡河,镇抚河北诸郡县!”
“臣遵旨。”
退朝之后,秋风萧瑟,落叶满地。
冯异快步追上刘秀并行,压低声音,眉眼间尽是忧虑。
“明公。”
他快速扫过无人宫道,凑近低声道:“河北如今无主,遍地割据、到处是匪寇。朝廷不给一兵一卒、不给粮草支援,您只身北上,等同于入死地啊!”
刘秀脚步未停,缓步向前,衣袍被秋风吹得微微扬起。
他侧头看向冯异,眼神早已褪去朝堂之上的温顺谦和,锐气逼人。
刘秀轻轻接住一片飘落的枯叶,用指尖轻轻捏碎。
他低声轻笑一声,语气极轻,却笃定如山。
“叔通,你看错了。”
“长安朝堂,才是死地。”
他抬眼望向遥远北方,目光辽阔坚定。
“更始帝刘玄朝廷诸将,只知劫掠争功,胸无远志;当朝陛下,优柔寡断,无定鼎之才。我长兄冤死,我若继续滞留宛城,日日被猜忌、被提防,迟早难逃一死。”
冯异驻足,怔怔看着他。
刘秀收回笑意,语气沉稳。
“新朝已灭,旧秩序尽毁,天下无主,群雄并起。别人怕乱世,我偏要借乱世立足。”
“无兵,正好不招人忌惮;无权,正好可以从头扎根。河北虽乱,却是天下最广阔的立足之地。”
他抬步继续往前走,说道:“别人视之为龙潭虎穴,我视之为潜龙入海。”
刘秀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
“人心散乱之处,正是英雄立业之时。从今日起,我离宛城、入河北,不再做隐忍避祸的刘氏二郎,要在这乱世残山剩水间,重新挣一份属于自己的乾坤基业。”
西风浩荡,吹彻长街。
刘秀身后是猜忌重重、内斗腐朽的更始朝堂。
前面是狼烟遍地、群雄逐鹿的破碎河山。
一叶孤帆入沧海,潜龙从此出樊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