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川把换岗表塞回袖口，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老文书往炉子里添了最后一块煤，火星子跳了两下，屋里暖和了些。
动手之前还有几件事得先落定。
老文书蹲在炉子边没起来。
机场炸了之后，日军必然回援山道。田中那边在山里丢了两架飞机，本来就憋着火，机场再出事，他第一个反应就是把进山扫荡的部队往回抽，沿着铁道和隧道往县城赶。
对。
陆怀川走到桌边，把铁道那边的资料从卷宗柜里抽出来。
所以得在铁道和隧道先布好二次伏击圈。
日军回援的路线只有两条，一条走山道公路，一条走铁道支线，公路那边弯道多，适合打伏击，但田中要是够聪明，会选铁道，速度快，而且他觉得铁道还在自己手里。
他不知道铁道桥的坐标你已经默记了。
他不知道。
陆怀川把三处无人值守铁路桥的坐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处桥在进山口以东六里，桥面窄，两侧是陡坡，伏击圈最好设。
第二处在隧道北口，隧道全长四百米，出口就是开阔地，游击队埋在出口两侧，等日军列车出洞再打。
第三处在县城外围，离机场最近，但那座桥守桥兵力是两个班，不好动。
前两处够用了。
老文书站起来，走到桌边。
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坐标传出去？
今晚。
陆怀川拿起笔，在换岗表背面画了两条线。
第一处桥，用暗码写进药房账本，明天一早让中村那边传出去，第二处隧道，敲水管，明天凌晨传给陈国栋。
伪军哨卡那边呢？
这个也得约好。
陆怀川放下笔。
机场爆炸之后，所有伪军哨卡全部封锁进山道路。
不是帮日军守路，是反着来，拖慢日军追击速度。
爆炸声一响，伪军就借口不明爆炸，恐有游击队大规模袭击，把哨卡栏杆放下来，不许任何人过，日军回援的先头部队要是到了哨卡，伪军就磨蹭，说没接到上级命令不敢放行，能拖多久拖多久。
那些伪军肯干？
之前已经登记过动摇人员名单了。
陆怀川说。
那些人本来就怕被拉去山里送死，现在有机会名正言顺躲在哨卡里不进山，求之不得，关键是约好统一的暗号，爆炸声就是信号，听见了就关门。
老文书点了点头。
行。
那细菌原料存放点你打算怎么处理？
全城零散的细菌原料，之前摸底摸过一遍。
陆怀川翻开另一份底档。
中村医务室后面那间储藏室，有一批从磨坊地窖转移出来的培养基原料，标着医用消毒，实际上是731的菌种培养基底。
杂货铺后院地窖里，陈国栋那边存了两罐从机场劳工手里接过来的半成品，藏在粮食袋子后面，还有磨坊地窖夹层，虽然之前已经处理过一批，但老勤务调走之前跟我说过，最里面那格还有三瓶没登记的原液，是他故意漏掉的。
这三处都得在爆炸之前处理掉？
对。
中村那边明天一早我去一趟，让他把医务室那批医用消毒原料全部倒掉，说是过期了要换新批次。
杂货铺那边你今天晚上去，让陈国栋把那两罐半成品埋到后山土沟里，埋深一点，别让人挖出来，磨坊那边……
陆怀川楞了一下。
磨坊那边最麻烦，老勤务已经调走了，现在守着的是瘦高个，他不知道最里面那格藏着东西。
你明天去磨坊，借口联队长要查旧账，让瘦高个把最里面那格全部搬出来清点。搬出来的时候你盯着，三瓶原液混在杂物里，你找机会弄碎，就地掩埋。
弄碎之后不怕泄漏？
那三瓶是半成品，浓度没到最高，土层一埋，扩散范围有限，总比留在磨坊地窖里，哪天被日军翻出来就地投放强。
老文书想了想，没再问。
当天夜里，陆怀川去了中村医务室。
医务室后门没闩，他推门进去，中村正在灯下研磨药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陆参谋。
医务室后面那间储藏室，标着医用消毒的那批培养基原料，明天全部倒掉，就说是过期了，换新批次。
中村手停了，那是731的东西？
你不用知道是什么，倒掉，埋了，别留痕迹。
中村点了点头，没多问。
陆怀川转身走了。
经过营房后墙的水管时，他停下来，背对着窗户，手指在铁管上敲了一串。
哒、哒哒……
杂货铺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两下。
收到了。
第二天一早，老文书去了磨坊，中午回来的时候，在文书房门口敲了两下。
磨坊那三瓶弄出来了，瘦高个搬东西的时候我趁他不注意，把瓶子磕在墙角碎了，拿土盖了，他没看见。
好。
陆怀川把换岗表摊在桌上，拿笔在表下面又写了一行：爆炸后两小时，全城哨卡封路。
写完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了一会儿。
机场炸了之后，日军的反应链条他已经在脑子里推演过好几遍了。
爆炸声一响，机场守备那十来个老弱病残第一反应是往掩体里钻，等他们爬出来，飞机已经烧了，油库已经塌了，密室已经碎了。
宪兵班长打电话给田中报告，田中第一反应是不可能，第二反应是谁干的，第三反应是立刻回援，从爆炸到回援，最快也要三个小时，田中得先确认情况，再下令从山道抽部队，部队集结上铁道，最快三个小时。
伪军哨卡再拖一拖，四个小时起步。
四个小时，够游击队撤干净了，够群众转移完了，够一切善后收尾。
但还有一个变数。
他睁开眼，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机场爆破失败。
如果因为某种原因，引信受潮，沙袋堵死了通道，延时出了问题，爆破没有按计划完成呢？
那东京那边等不到机场的空投确认，会加急运送第三代高浓度细菌原液过来。
第三代，浓度比现在这批再高十倍，毁灭范围扩大十倍。到时候不是炸一个机场能解决的了。
他把这几个字看了两秒，翻过去盖住了。
下午，副官从作战室那边过来，脸色比前两天更差，站在门口喘了口气才开口。
陆参谋，山道那边急报。满载三光扫荡物资的日军车队已经进山了，粮食、药品、焚烧器具、抓捕绳索，全套清乡装备。
带队的是田中从特高课抽出来的一个行动组，专门负责不留活口那一套。
陆怀川面无表情地听着。
联队长让你把这批车队的行进路线和预计到达时间，标注在作战地图上，明天一早给他。
知道了。
副官走了。
老文书从炉子边抬起头。
三光物资车队进山了。
大规模清乡行动进入倒计时，陆怀川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不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