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按平封皮,手指压在那半拉"刘"字上停了停。技术员靠着厢车尾杠喘气,嗓子眼里的哨音断断续续,浆液顺脖子淌进领口。他拿手背去抹,下巴颏糊了一片白。旁边地上还歪着一个喷雾器罐,豆浆从喷口慢慢往外渗,积了一小摊。罐体磕台阶磕出的那道凹痕边上沾了泥,泥里混着碎陶片。
李超把活页夹合上塞回内兜,转身往门口走。路过那个蹲在地上薅头发的技术员,低头看了他一眼。技术员松开手指,头皮上几道红印子,眼睛里花粉黏液冲掉了一些,瞳孔对焦对了好几下才认清是谁,嘴张了张没出声。李超拍他肩膀:"缓着,后期清场我会补方案。"
离开园林基地天已经亮透。街上比来的时候更乱了些,道牙子旁边那棵拱开地砖的树又往外顶了一截,根须从裂缝里鼓出来,白花花的像骨头露了茬。手机一条未读消息,陈塘:"听说老刘出事了?"
李超站路边三十秒,回了三个字:"回基地说。"
龙组总部走廊暖气足,消毒水混着打印纸的味儿。李超推开调度室门,陈塘背对门口站在南极卫星图前面,红笔在冰层分界线勾了好几道。墙上钉的大头针间距不等,有几根歪了。听见门响他转过来,手里转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烟纸在食指和拇指之间来回捻。
"老刘上个月月底失联,"陈塘把烟放到桌面上,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科考站报过两次例行通讯,第三次没人接。无人机飞了一趟,站里设施完好,供能正常,人没了。衣物装备都在,连那个老保温杯还搁在操作台上,杯盖没拧,旁边摊着一本翻开的书倒扣着。"
李超坐到转椅上,椅轴响了一声。他想起签字栏下面那个日期——五天前,教授签方案的时候笔尖把纸面划了道浅沟,墨痕蹭花了一半。教授写字的习惯他见过,下笔很重,纸背会凸起来。
"得去一趟。"
陈塘盯着他看了几秒,把烟别回耳朵后面:"后勤打包好了。明天出发,我带队,你也去。"
南极的太阳低低地挂在天边,光线平着推过来,照在雪面上刺得眼睛酸胀。李超从雪地车上跳下来的时候膝盖先着了地,右腿老伤在零下二十几度的风里拧着疼,他撑着车帮缓了缓才站直。陈塘走在前头两步远,深蓝色羽绒服帽子扣得严实,呼出的白气在护目镜上凝了一层薄霜,走几步就抬手抹一下。
科考站的金属舱体半埋在雪里,入口台阶上的冰棱被风刮得像刀刃排着队。陈塘拿雪铲敲了敲,棱块碎了一地,露出底下生锈的金属踏板。门没锁,旋开把手的时候里面涌出来一股暖气混着灰尘和机油的味儿,设备指示灯还亮着,一排排绿色光点均匀地闪,像困在水底的眼睛。
李超走进去,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空响。主舱里的桌椅都还摆得齐整,操作台面上摊着几页手写稿纸,数字划掉又重写,笔痕交错,翻页的地方卷了角。保温杯果然在,杯盖侧放在左手边,杯身上印着"第17次南极科考"的字样,漆面磨掉了一大半。他伸手碰了下屏幕,休眠的显示器亮起来,桌面有个文件夹,名字叫"频率匹配(最终版)"。
"这边。"陈塘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闷在口罩后面有点发嗡。
废弃研究舱在附属模块最末端,连接通道的灯管闪了两下才亮,滋滋响着。舱门把手结了层厚霜,陈塘拧了两下没拧动,拿肩膀撞了一下,门轴嘎地一声松了,冰渣从门框边缘簌簌落下来。
里面比主舱冷得多,供暖系统早关了,应急灯光黄白黄白的。最显眼的是两摞打印纸,第一摞最上面那份首页写着"冰墙能量频率的共振假设(第三修订稿)",日期是半年前。旁边一摞更厚,标题被铅笔划掉,下面补了行小字:"——这答案太蠢了,重新来。"
李超蹲下去翻,纸张脆得厉害,翻页的时候边角碎了一小片。公式、数据、图表,中间夹着手写的备注,字迹从工整慢慢变潦草。有一段写着:"我测了七次,七个结果都指向同一个东西。频率在匹配,整面墙在共振,像一面鼓。墙那边也有鼓。"
再往后翻,纸上出现烧灼的痕迹,有几页缺了角。一本牛皮纸笔记本从纸堆底下露出半截,边角磨毛了。李超抽出来,扉页上蓝墨水写着一行字:"从今天起,所有结论只对自己负责。"
后面的内容不再是论文格式。日期隔得稀,有时候十天写一条,有时候一口气写三四页。越往后字越密,行距越挤,最后几页每个字都顶着上下行,密密麻麻。
"我站在那面墙前面站了四个小时。没动。墙里有嗡声,很低的频率,从冰层底下传上来,贴着脚底板往骨头里钻。以前我以为那是地球自己的声音。现在我知道,不是。"
"他们说我该回去休息。我笑了。一面墙在跟我说话,我休息?"
"第三十一次匹配。频率重合度99.7%。冰面在共鸣,记录仪针脚弹飞三次。墙那边的信号源——它是主动的。它知道我在听。"
"今天我想了一个问题。如果这面墙不是自然形成的呢?如果我们在被人看着呢?如果我们本身就是——"
这句话没写完,后面涂了一大块黑墨,涂得纸背凸出来。再往后翻,字恢复了,但笔压变了:"好吧。问一个更简单的:我们是高等文明吗?"
这句话在纸上出现三次。第一次正常写。第二次红笔圈了,旁边打问号。第三次后面跟了一整段重复:"我们是高等文明吗?"字从整齐到歪斜,最后收笔那一撇拖出去划破了纸。
"明天我打算穿过墙。冰层有段薄弱带,厚度只有正常段的三分之一。带上加热钻和绳索,六小时能破穿。全程录像。如果墙那边什么都没有,我就回来。如果有什么——"
这一页断了。后面全是空白。
李超翻到末页。牛皮纸封皮内侧粘着一层透明膜,膜下夹着一张照片纸。
他抽出来。老刘头发比现在多不少,戴旧款金属框眼镜,笑的时候眼角的褶子还没那么深。旁边勾着他肩膀的是年轻时候的陈塘,寸头,下巴上刮胡刀留下的青茬还没褪干净,两手插在羽绒服兜里,嘴角歪着弯了半截。背景是白茫茫的雪地,远处能看见科考站的屋顶。
两个人勾肩搭背的,看起来关系很好。
李超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笔尖压得稳稳的,每个字都清晰:
"小塘,我得去墙那边,看看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