氾叶城行宫正殿,灯烛已经燃了大半。平日里大门紧闭,唯有凤皇与凰后偶尔巡视氾叶城时才会入住。今夜帝后大驾,火鸟便带着侍女提前入内,将各处打扫布置妥当。
火鸟走到案几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轻声禀报:“娘娘,各处都已收拾完毕了。”
凰后看着她,神色温和了些许:“二妹,辛苦你了。”
“臣妇不敢。”火鸟又转身向凤皇行了个礼,这才转身退下。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殿内只剩下凤皇与凰后两人,中间隔着一张案几。
凤皇指节在案上轻叩了一下,率先打破了沉默。
“长离,你今日为何没给青龙封赏?”
凰后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稳。
“陛下,他确实有功。引水护城,挡石魁,带三族劳工守住了西面城墙,臣妾都知道。”
她略作停顿,声音沉了几分。
“但据臣妾了解,他入氾叶城时,是以犼族流民的身份混入劳工队伍的。后来荧明惜才,才把他收编为手下,封了个参将的名头。可那是西域军的临时收编,不是梧桐宫的正式册封。在西域军的记录里,他不是龙族二殿下。”
她看着凤皇,一字一顿地说:
“臣妾不能封一个不存在的人。”
凤皇的眉头微微皱起。
“据寡人所知,青龙在氾叶城不只一次立功。”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次,他引西海之水灌入护城河,挡住了沃灵军团的先锋。”
又竖起一根。
“第二次,他带着数万三族劳工修好了马面墙和瓮城,把城墙补完了。”
他的目光落在凰后脸上。
“第三次,他带着三族劳工,在西面城墙挡住了石魁的犼族军团,拖住了主力,等到了西域军赶来清剿。”
凤皇身体微微前倾。
“他立了三大功,你却说不能封?”
殿内安静了一瞬,只有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跳动了一下。
凰后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陛下说的这些,臣妾都知道。”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而锐利。
“但臣妾也记得一件事——他在西域军的编制里,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被临时收编的参将,不是龙族二殿下。”
她缓缓问道:
“陛下要封的是龙族二殿下,还是一个被凤族将领收编的犼族流民?”
凤皇没有接话,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片刻后,凰后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静。
“再者,凤族与龙族乃是平等的盟友。若臣妾今日以君主的名义,去封赏他这个‘龙族二殿下’,那便等于将青龙收编为凤族的臣子。”
她看着凤皇,字字诛心。
“这不是尊重,而是贬低。若真如此,陛下让龙族怎么想?他们又会如何看待凤族?”
凤皇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他靠回椅背,松了口。
“你说得有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是寡人思虑不周。”
话题似乎告一段落,但凤皇的目光却锐利起来,他换了个方向。
“长离,你今天当着全体凤族将领的面,把朱雀许给了赤雀。”
他盯着凰后的眼睛。
“寡人没有异议,但朱雀自己能同意吗?”
凰后没有丝毫退让。
“陛下前些日子把朱雀禁足,是因为她私调凤卫去流沙。臣妾当时没有拦陛下,臣妾知道陛下是为了朱雀好。”
她迎着他的目光,寸步不让。
“臣妾今天做这件事,也是为了朱雀好。陛下也不希望,朱雀跟龙族的人有什么牵扯吧。”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没有说破的空白,谁也没有点出那个名字。
良久,凰后看着凤皇,声音轻了一些,却更像是一把软刀子。
“陛下,臣妾听说,你跟沃灵领主战斗的时候停了手。”
她问道:
“陛下本可以杀掉他,一绝凤族这么多年来的心腹大患,为何没有动手?”
凤皇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殿外漆黑的夜色。
“即使寡人当时宰杀了沃灵领主,也不是他的本体。”
凰后没有追问,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站了起来,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陛下,早些歇息吧。”
她走到凤皇身后,抬手替他解下外袍的系带,动作很轻,没有多余的话。凤皇没有说话,也没有拦她。外袍被褪下之后,凰后把它搭在椅背上。
凤皇看着她温婉的侧影,终于低声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温存:“今夜,辛苦你了。”
凰后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划过一丝极浅的笑意,轻声回道:“陛下言重了,这是臣妾分内之事。”
两人相视一眼,无需再多言,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相敬如宾与默契,让空气都变得柔和起来。随后,他们并肩向行宫内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