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川在文书房坐了半根烟的工夫。
老文书蹲在炉子边拨火,火星子跳了两下,屋里一股子煤烟味。
三光物资车队进山了。
陆怀川把换岗表从袖口里抽出来,摊在桌上。
大规模清乡进入倒计时,东京那边等不了多久,机场那套流程必须按时走完,情报传递不能再拖。
商铺账本那条线还能用吗?老文书抬头问。
中村那边账本还在正常走,但风险在涨。
陆怀川拿起笔,在换岗表背面画了个方框。
田中从昨天开始让特高的人挨个铺子查账,中村医务室的账册已经被翻过两遍了。
药店、杂货铺、修鞋摊,凡是跟数字暗码沾边的,全在核查范围,账本这条线不能再传核心情报了。
那工地那边呢?
工地另起一套,陆怀川放下笔。
建材数量,施工班次,用这两样传情报,商铺账本体系全城核查,但工地建材没人查,日军只盯着弹药和炸药,砖、水泥、沙袋这些建筑材料不在管制清单上。
老文书站起来,走到桌边。
具体怎么传?
单次情报只标点位和时间,不写完整行动计划。
陆怀川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比如明天要传停机坪引信预埋完毕,就用三号工区今日到货红砖三百块表示,红砖代表停机坪区域,三百块代表引信到位,后天传燃油库外围安全区间确认,用二号工区夜班人员十二人表示,夜班代表油库方向,十二人代表安全区间划定。
那细菌密室呢?
白灰。
一号工区白灰库存五袋,白灰代表密室,五袋代表通道已塞沙袋。
老文书重复了一遍,记在脑子里。
这套暗号跟商铺那边完全独立?
完全独立,陆怀川点头,两套体系并行。
商铺那条线如果哪天被田中彻底查封,工地这条线照常运转,反过来也一样,两条线之间不交叉、不互证,截获其中一条,破译了也拿不到完整行动计划。
好。
老文书想了想又问。
那你怎么把暗号传给劳工?之前都是劳工来文书房送材料清单的时候顺带拿走药材包,现在不能走这条道了?
不能。
陆怀川说。
田中今天让特高宪兵进驻工地逐一审问外来劳工的消息,副官下午刚跟我提过,工地门口马上就要设检查岗,劳工进出一律搜身,药材包那种东西带进去,一搜就露。
那怎么传?
施工班次的排班表。
陆怀川从卷宗柜里,抽出一张空白排班表,
我每天排班,把暗号写进班次人数和工时里,排班表贴在工地入口的告示板上,所有劳工进出都能看见,宪兵看不懂班次表里的数字暗号,劳工一看就明白。
多人同行巡查呢?
明天开始,我每次去工地巡查,都带一个新来的勤务兵。
陆怀川把排班表摊平,两个人一起走,当众看施工进度,当众签字确认,不单独跟任何劳工说话,不私下递东西,不站定超过三十秒。
宪兵盯的时候,看到的是军官带勤务兵正常巡查,看不到任何异常接触。
老文书点了点头。
够稳。
当天傍晚,陆怀川把排班表填好,用工地通用的格式写了班次、人数、工时。
暗号嵌在最底下那行小字里: 三号工区夜班延长两小时,对应停机坪引信预埋时间窗口。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一个新调来的勤务兵去工地,勤务兵姓赵,十八九岁,一脸稚气,走路还顺拐,出了营房大门,三个暗哨远远缀在后面,跟到西门哨卡就停了。
陆参谋,今天查什么?小赵问。
查施工进度。
你跟着我,我签字你递笔,别多话。
是。
工地大门开着,门口多了两个穿特高制服的宪兵,腰上别着枪,手里拿着花名册,进出劳工挨个被叫住问话,排了长队。
陆怀川走过去,把巡查文书递给门口的宪兵班长。
联队例行核查施工进度。
宪兵班长接过去看了一眼,没细看,还给他。
陆参谋,您进去查您的,我们这边在审人,您别介意。
审什么?
特高课下的令,所有外来劳工重新登记身份,问清楚从哪里来、谁介绍的、以前干过什么。
宪兵班长压低了点声音: 听说是有内线混进来了。
陆怀川面无表情,嗯了一声,带着小赵往里走。
工地里热火朝天,劳工们搬砖的搬砖,和泥的和泥,没人抬头看军官。
排班表贴在入口告示板上,陆怀川走过去看了一眼,最底下那行三号工区,夜班延长两小时还在。
他没停步,带着小赵沿着施工便道走了一圈,三号工区在停机坪东侧,堆着一摞摞红砖,他过去踢了踢砖垛,转头对小赵说,记一下,三号工区红砖存量三百,够用。
小赵掏出小本子记了。
二号工区在燃油库方向,几个劳工在砌一道矮墙。
陆怀川看了一眼,对工头说: 这面墙明天必须完工。
工头点头哈腰应了。
一号工区在细菌密室入口附近,白灰袋子堆在墙角,陆怀川没过去,远远看了一眼就转身走了。
全程没跟任何劳工对视,没单独站定超过三十秒。
巡查完出来,门口的宪兵还在审人。
一个劳工被按在凳子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宪兵拿皮带抽着问。
说!谁让你来的!有没有人给你带过东西!
劳工缩着脖子不吭声。
陆怀川带着小赵从旁边走过去,头都没偏一下。
回到文书房,老文书正在桌边整理底档。
看见了?陆怀川在桌边坐下。
看见什么?
工地门口那两个特高宪兵。
老文书手停了。
特高的人已经进去了。
今天审了一整天,明天还得审。
陆怀川把巡查文书摊开压上镇纸。
潜伏内线暴露的风险在涨,但好在我们今天没跟任何人接触,排班表上的暗号劳工自己会看,就算宪兵把排班表翻过来倒过去看,也看不出三号工区夜班延长两小时跟停机坪引信有什么关系。
两套体系现在都在跑?
都在跑。
陆怀川说。
商铺那边账本还在正常走,但只传非核心情报,群众转移进度,哨卡封路准备情况这些。
核心的爆破点位和时间,全部走工地暗号。一条断了,另一条照常,两条都断了……
两条都断不了。
老文书打断他。
我明天再去一趟工地,以联队复查施工进度的名义,当面跟工头确认几个数字,工头是咱们的人,我当着宪兵的面问他白灰够不够,他当着宪兵的面答够,暗号就传了。
陆怀川看了他一眼。
你明天去的时候,也带个人。
带谁?
随便带个勤务兵,跟我的规矩一样,两人同行,不当面递东西,不单独站定。
老文书咧了咧嘴。
行,我明天带那个顺拐的小赵去。
当天下午,副官又来了,脸色比上午还难看。
陆参谋,特高那边加码了。
明天开始,工地所有外来劳工全部隔离审查,不准自由进出,宪兵要逐个过堂,问不出来的就送到田中那里。
陆怀川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没抬头。
知道了。
副官走了。
老文书蹲回炉子边,往里塞了块煤。
特高宪兵进驻工地逐一审问外来劳工,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不大。
陆怀川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暴露风险激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