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小了些,但没停。天还是灰的,云压得低,碎石堆上的血冰一层叠着一层,踩上去咯吱响。
底下那些人终于动了。有的爬起来就跑,连滚带爬往林子钻;有的还跪着,双手举过头顶,嘴里念叨什么求饶的话;还有几个想扶伤员走,刚抬脚,猛虎在高岩下低吼一声,那声音不大,可透着股冷劲儿,几个人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没人再敢往前一步。
巨鹰站在崖石上,翅膀收拢,右翅边缘焦了一小片,它时不时甩两下头,把沾在羽毛上的雪抖掉。猛虎原地转了个圈,趴在阿狰坐过的那块岩石边上,耳朵朝后贴了贴,鼻子嗅了嗅空气里的血腥味。
战场静下来了。
不是那种死寂,是打完仗之后的那种安静——粗重的喘息、断兵器刮地的声音、雪被踩塌的闷响,还有远处林子里野兽归巢的窸窣。火符早熄了,只剩几根烧了一半的木杆插在雪里,黑漆漆的,像烂掉的骨头。
阿狰还在高岩上。
他坐着,两条腿垂下来,晃不动了。手搭在膝盖上,空了,驭兽铃不知什么时候掉了,滚进旁边一个浅坑里,半边埋在雪下,只露出一点铜边。
他眨了眨眼。
眼皮沉,像是挂了沙袋。脸白得很,嘴唇发青,可嘴角还翘着,笑得有点傻乎乎的。他想抬头再看一眼猛虎,脖子却僵住,动不了。胸口一起一伏,呼出的气都短了。
然后身子一歪。
石头有点斜,他顺着滑下来,肩先着地,蹭过碎石和冻硬的草根,最后倒在一堆乱石边上,侧躺着,脸朝天。雪花落在他睫毛上,没再眨一下。
但他还在笑。
——打赢了。
他知道。
***
苍夙是从岩洞口冲出来的。
那地方在山谷东侧,背风,有一道裂开的山体挡着视线。刚才火龙袭来时,阿溟把他拖进去的。她没让他再上场,自己冲出去迎战狐火。两人谁都没说话,可都知道,不能再让阿狰看见爹娘倒下。
他们在里面听着外面的动静。
听铁骨的怒吼,听毒医仙子撒毒粉的簌簌声,听百兽齐啸震得山壁落石,听赤霄真人那一声不甘心的嘶吼……最后,是风雪里越来越轻的脚步声,逃的,溃的,散的。
然后,一切安静了。
苍夙靠在石壁上,战甲裂了缝,右臂缠着布条,血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脚边。他听见外面没了打斗声,猛地抬头,正对上阿溟的眼睛。
她也看着他。
两人同时起身,一句话没说,转身就往外冲。
苍夙跑得急,银发散了,马尾断了一半,头发乱飘。阿溟更快,猎装下摆撕了一道口子,脚踝上的巫骨链叮当响,她几乎是扑出来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高岩方向。
她看见儿子躺在碎石堆边。
不动了。
她嗓子一紧,差点叫出声,可没喊,只是咬牙往前奔。脚下一滑,踩到冰面,整个人踉跄了一下,但她没倒,手在地上一撑,继续跑。
苍夙在她身后,呼吸粗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看见阿狰小小的身体躺在那儿,脸色发白,心口猛地一抽,腿差点软下去。
但他们还是到了。
阿溟先扑到,双膝砸进雪里,顾不上疼,一把将阿狰抱进怀里。她手指抖得厉害,从额头摸到脸颊,再到耳朵、脖颈,一遍又一遍,确认他是热的,还在喘气。
“阿狰……阿狰……”她低声唤,声音哑得不像话。
孩子没睁眼,但听见了,嘴角又往上扯了扯,还是那副傻笑。
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砸在他虎皮袄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苍夙单膝跪地,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伸过去,把妻儿一起搂进怀里。他低头看着儿子的脸,那么小,那么累,脸上沾着灰和雪沫子,左耳的祖龙牙耳坠歪了,晃着。
他喉咙动了动,想说话,说一句“爹在这”,可嘴张了张,什么也没出来。
只有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滴在阿狰的手背上。
阿狰动了动手指。
没醒,但手指蜷了一下,像是抓住了什么。
三人就这么抱着。
不说话,也不动。风还在吹,雪还在落,可他们谁都没感觉。阿溟的眼泪一直流,打湿了孩子的领口;苍夙闭着眼,手臂收紧,像是要把他们揉进自己骨头里。
远处,猛虎抬起头,看了这边一眼,低低呜了一声,又趴回去。
巨鹰站在崖石上,翅膀微微张开,挡住了斜吹来的风雪。
山谷里只剩下呼吸声。
交错的,沉重的,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阿狰在娘怀里蹭了蹭,脸埋进她肩膀,终于把那口气松了下来。笑还在脸上,可人已经睡死了过去。
苍夙睁开眼,金纹一闪,又暗下去。他看着妻子哭红的眼,伸手抹了下她脸上的泪,动作笨拙,却极轻。
阿溟没看他,只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些。
他们没走。
也没打算走。
就在这儿,碎石堆旁,高岩底下,三个人挤在一起,像一截被风雪打断的树桩,牢牢钉在原地。
风卷着雪粒扫过战场,盖住断刃,掩住血迹,慢慢把这片山谷重新裹进一片白里。
阿狰的脚踝露在外面,巫骨链沾了泥,可还在响。
轻轻的。
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