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小了点,但还在下。
阿狰是被怀里那股热气暖醒的。一开始他不知道自己在哪,眼皮重得像压了石头,耳朵里嗡嗡响,混着呼吸声、风刮过岩缝的呜咽,还有远处猛虎踩在碎冰上的轻响。他动不了,手指头都蜷不起来,可心里清楚——爹娘还在。
他听见白鹿老妪的声音。
“今日一战,足以名垂九州史册。”
这话说得平,没扬调,也没叹气,可落在这片死过人的地上,格外沉。阿狰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的雪化了,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滚。他想抬头看她,脖子却僵着,只能从眼角余光里瞧见一道月白长袍的边角,还有那根刻满符文的鹿角杖,轻轻点在地上,没碰着雪。
白鹿老妪站在三步外,没走近。她左眼蒙着白绫,右眼望着战场,扫过那些断刃、烧塌的木架、冻成黑块的血冰。猛虎趴在高岩下,耳朵朝后贴着,尾巴尖微微甩了下。巨鹰立在崖石上,翅膀收拢,焦了一片的羽毛还没理顺。
她看了很久,才又开口:“五岁稚子号令百兽,战神负伤仍执断剑,连山野孤狼都敢扑阵前——这样的事,千年没有。”
阿狰听见了,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他没笑,也没得意。上一回他打赢了村里的狗崽子,抢回自己的干粮,回来蹦着跳着跟娘说,娘摸他脑袋说“乖”。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他看见爹被火龙砸进岩壁,娘冲出去时背影都在抖,他自己撞破结界,脸磕出血也不停。
他不是为了赢才冲上去的。
他只是不想他们倒下。
苍夙察觉到儿子醒了。他一直半跪着,一只手撑在碎石上,另一只手环在阿狰背后。这时他低头,看见孩子眼睛睁开了,虽然还迷糊,但眼神亮,不是那种小孩子看见糖饼的亮,是咬着牙也要往前走的那种光。
他把阿狰往怀里扶了扶,动作很轻,怕扯着他哪处没知觉的筋骨。
“这一胜,非一人之功。”他说,声音哑,像是喉咙里卡了灰。
白鹿老妪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苍夙没看她,目光落在远处还未熄灭的一处火堆残迹上。“是所有愿意守在这儿的人,拼出来的。”
他说完,顿了顿。
风卷着雪粒打在他脸上,他没躲。银发散了半边,沾着血和泥,右眼下那道金纹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只要仔细瞧,就知道那东西一直在,像埋进皮肉里的火种。
阿狰听着,没出声。
他慢慢抬起右手,小指头先动,然后是掌心,最后整只手蹭到了耳垂。祖龙牙耳坠还在,冰凉的,晃了一下。他又摸了摸脚踝,巫骨链也挂着,只是沾了泥,铃铛不响了。
他没看爹娘的脸,但他知道他们什么样。
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累。娘的肩膀塌着,呼吸浅,肯定也快撑不住了。可他们没松手,从他滑下高岩那一刻起,就没放开过。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心里有句话,没说出口,也没喊出来,就在脑子里一遍遍过——
我以后一定要更强。
强到不用他们挡在我前面。
强到我能护住他们。
强到谁再敢动他们一根手指头,我就让他爬都爬不出这片山谷。
白鹿老妪看着他们,没再说话。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袍角拂过一层薄雪,人已经退了两步。
她本可以多留一会儿。
但她知道,有些话,有些念头,得留给孩子自己去长。看得太紧,反而压住了根。
她走了。
足不沾地,像一片云飘进林子边缘的雾里,先是身影淡了,然后是衣角,最后连鹿角杖点地的声音都没了。
风还在吹。
阿狰没睡,可也没动。他靠在娘胸前,听着她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他觉得自己也该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喉咙干得疼,最后只从鼻子里哼出一点气。
苍夙察觉到了,手轻轻拍了拍他后背。
“睡吧。”他说,“这儿没事了。”
阿狰没应。
他知道这儿还没真正安全。敌人逃了,可没死绝。赤霄真人跑了,玄霄派还在。老村长的事还没翻出来,山外面的人也不知道有多少盯着他们。
但现在,他动不了。
他真的累了。
眼皮又开始往下坠,可就在快要合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他冲下高岩,撞破结界,背后炸开龙影的时候……
他好像听见了。
一声低吼。
不是猛虎,也不是巨鹰。
更像是一条藏在骨头里的龙,在他心口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