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走进医院走廊的时候，没有人多看她一眼。白教授的技术做得很好——皮肤表面的纳米材质在日光灯下泛着和真人无异的柔光，瞳孔的聚焦速度也卡在正常人类的反应区间内。她穿过挂号大厅的时候，有个穿蓝外套的男生经过她身侧，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放慢脚步，又看了第二眼。01没有转头。后来又有两个人先后走近，试图搭话，但01不知道说了什么，他们的表情依次变了，然后各自转身离开，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
墨念走在医院外面那条街上。她是背着所有人离开病房的，绷带还缠在她后脑勺上，藏在头发下面。走得不快，也不算慢。然后她停住了。后脑勺被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抵住，不重，但位置精准。墨念转身的动作很快——右手抓住那截抵住她的东西往回一带，左手同时扣住对方的手腕。她看见自己手里握着的是一把塑料玩具枪，枪管前端还带着一个红色的吸盘。
男孩打了个激灵：“姐……姐姐，我错了。”墨念没有松手。她看着那张脸——稚嫩的、圆润的。她想起另一张脸，另一只握着碎玻璃的手。那只手比她面前这只小一些，但握着东西的时候一样的紧。“谁派你来的？”“姐姐姐你误会了！”男孩的右手开始发红，“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墨念看了他几秒，松开了手。男孩揉了揉发红的手腕，但脸上没有害怕，反而亮了起来：“那个姐，你们是怎么拥有超能力的呀？刚才你眼睛红了一瞬，很酷！”墨念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很想起拿出手机打电话。按照749局的规定，一旦发现普通人知道祈神之事，需要立即通知相关人士处理。男孩又吸了一下鼻涕，眼巴巴地看着她：“姐，你就告诉我呗。反正我也活不长了。我可是观察你们很久了耶！”墨念的目光移回他脸上。“观察我们很久了？”“对呀！”男孩的鼻音变重了，“你们都有一条线，发着光，很好看。我除了爸爸以外，没有见过了。”墨念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父亲也是一位祈神者。
“我叫你红瞳大人怎么样？”男孩眼睛亮了一下。墨念没有接话。“不怎么样。叫月鬼吧。”男孩歪了歪头：“月鬼？是吸血鬼吗？”“你知道？”“我在老爸的笔记本上见过。”墨念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月鬼是杨佬古籍里对吸血鬼的称呼，他父亲不简单。
远处传来脚步声。“墨念小姐，原来你在这儿。”01从树荫后面走出来。墨念第一次看见她穿着实体的衣服——白色短袖，深色长裤。“01？你……？”“这是白教授送我的礼物。”墨念的嘴角动了一下：“恭喜。”突然远处传来一道声音，男孩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门方向，“不好！护士姐姐发现我偷跑出来了！我先走了！”话音未落他已经跑远了。墨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医院玻璃门后面。
“零野他们呢？”“去莫斯卡酒吧了。叔叔阿姨已经救出来了，现在在警局。你要去见见吗？”墨念感觉到后背某处微微松了一下，像一根一直绷着的线终于被人松开了一小段。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街道往前走，方向恰好是通向警局的路。
警局大厅的光线是冷白色的。墨念站在门廊处，没有进去。她看见的只是一排空着的塑料椅和地面上灰白的反光。走廊尽头有一扇开着的窗。她没有看见那两个人。她站在那里，隔着一段她迈不过去的距离。只差两步，两步之内没有人。两步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站了很久，久到01以为她已经进去了。但她没有。“……算了。”她转过身。
回到启明大厦的时候，走廊的灯已经亮了。墨念推开门，零野、白依、枯沫都在。她的目光扫过一圈，然后停住了。“白教授呢？”安静了一瞬。零野没有看她。白依低下头。枯沫的键盘声停住了。“……她自首了。”墨念没有动。她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才是自己的声音：“承认了？”没有人回答她。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缝隙渗进来，停在墨念脚前。她站在门外，望着门内，所有的人都在那边。她只差了一步。只有一步。那扇门已经合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