氾叶城战事结束后的第三天，城门口的尘土已经落定了。
连日的厮杀与喧嚣仿佛被一场夜雨洗刷干净，只留下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味与焦土气息。清晨的冷风卷过护城河，吹得城楼上的凤纹旗猎猎作响。
凤皇带着鹓鸡卫先一步飞回了梧桐宫，凰后带着火卫、火鸟和赤雀随后启程。荧明留在氾叶城，继续镇守西域。焦明带着南疆军回了南疆，幽昌带着东土军回了东土，鹔鹴带着北地军回了北地。曾经拥挤喧闹的城门外，此刻只剩下冰夷和他统帅的冰龙卫。
冰夷已经在城门外安营扎寨，等了三天。冰龙卫在营寨前列队整装，银白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像是一道沉默的冰雪长城，等着出发回西海。冰夷站在队伍最前面，没有催，也没有派人进城去问。
离开前，青龙先去了一趟劳工棚。
棚子里，长胫猿、奇肱猿和一臂猿的三族劳工还在继续干活。有人推着独轮车运土，有人蹲在墙根下夯土，夯锤起落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青龙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棚外看了一眼。
三个族长察觉到了他的身影，各自迎了上来。
石锤看着他，闷声说了一句：“保重。”
目老叹了口气，轻声嘱咐：“路上小心。”
独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青龙没有多留，只是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随后，青龙去和荧明告辞。荧明正在城楼上看城墙的修缮进度。听到身后沉稳的脚步声，荧明转过头，看到青龙来了，微微点了一下头：“你来了。”
青龙走到他身边，在城垛旁站定，双手抱拳：“我今天来，是特地跟你告辞的。”
荧明看着他，问：“去哪？”
青龙说：“西海。”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地补充道：“顺路去看看我四弟白龙。”
荧明点了点头，收起眼神，语气里多了一丝郑重，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顺路能去看看家人，挺好。”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城外苍茫的远方，轻声说道：“火鸟和赤雀一直留在梧桐宫，我守着这座氾叶城，一年到头，也见不上他们几面。”
青龙看着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陪他站了一会儿。城墙下，修补马面墙的工匠们正推着独轮车来来往往，夯土的闷响声隐隐传来。这座城还在流血，也还在愈合。
过了一会儿，荧明收回目光，说得很慢，声音不高不低：“如果后面遇到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只管开口。你在这座城做的事，我不会忘。”
青龙看着他，停了一瞬才开口：“荧明将军，你太客气了。”
荧明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风从城墙方向吹过来，旗面翻卷了一下又放平，他收回目光：“我不送了。你路上小心。”
青龙点了一下头：“荧明将军，保重。”
荧明挥了挥手。
青龙转身走下城楼。石阶陡峭，他走得不快。
刚走到城墙内侧的通道里，迎面碰上了副将发明。发明铠甲上还沾着灰泥和石屑，手里握着一卷没来得及放下的修缮图纸。他看到青龙，脚步没停，先开口了：“青龙将军，要走？”
青龙停住了：“我刚跟荧明将军辞行过了。”
发明没有再往前走，站在通道里，把图纸夹在臂弯里：“青龙将军……”
青龙说：“以后你叫我青龙就行。”
发明笑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声：“你进城那天，那个管事登记你的时候，我正好在边上。他说你是个犼族的流民，来修城墙的。”他顿了一下，“那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你不问粮食，不问工钱，先问城墙怎么修。”
他低下头，翻开图纸看了一眼，又合上，像是确认了什么东西还在原位：“后来你修城墙、挡石魁、带劳工守住西面，你做的事，都记在这里。”他没有拍自己胸口，也没有指什么，只是站在那里说完了该说的话，然后收住了。
两人之间空了一小段沉默，发明没有再往下接，把图纸从臂弯里换到另一只手里：“自己当心。”
青龙看着他：“发明将军，保重。”
发明侧身让开了通道，青龙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城门内侧还有一些没有被完全清理干净的碎石和断刃堆在墙角，暗红色的血痕还残留在砖缝里。他没有低头看，也没有绕开，直接从旁边走了过去。
荧明站在城楼上，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城门洞，往城外走去，没有移动。
冰夷在城门外看到青龙出来，立刻迎上一步，恭敬行礼：“二殿下。”
青龙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冰夷首领，咱们走吧。”
冰夷应了一声，转身面向身后的冰龙卫，抬手一挥：“全体出发！”
冰龙卫的银甲队列沿着城墙根缓缓移动，冰夷走在最前面，青龙走在他身侧。身后的城门正在合拢，城楼上的凤纹旗还在风里翻卷，风从城门口灌出来，把城外的沙尘吹得贴地滚动，卷过正在合拢的门缝，从青龙脚边绕了过去。
出城后，冰龙卫往东面拐了一段。城东郊外，火麒麟卫已经拔营完毕，正准备回赤水。两支援军在城外汇合了一瞬，冰龙卫的银甲队列和火麒麟卫的赤色旗号在晨光中交错而过。
冰夷勒住脚步，面向火麒麟卫首领，双手抱拳：“赤炎将军，后会有期。”
火麒麟卫首领赤炎同样抱拳回礼，沉声说道：“冰夷首领，后会有期。这一战，承蒙贵部相助，赤炎铭记在心。”
冰夷微微摇头：“将军言重了，同袍之谊，何须言谢。”
赤炎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翻身上马，带着火麒麟卫向东南方向进发。
青龙站在冰夷身旁，看着火麒麟卫的赤色旗号向东南方向移动，直到那道赤色消失在沙丘背后，才转身跟上冰夷的步伐。
一行人以人形踏入城外的荒野，银白与青色的身影在苍茫的大地上拉得很长。他们踏着漫天风沙，向着西海的方向稳步前行，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