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顺势起身,拍了拍衣摆的湿泥,拱手回道:“既然知府大人如此谦和有礼,小人再胡搅蛮缠,便是不识好歹了。”
“只是小人一路奔波赶路,口干舌燥,浑身乏力。若大人方便,可否讨一碗清水解渴?”
宋承廉闻言,当即点头应允。
“区区小事,自然无妨。先生随我来。”
温砚臣紧随宋承廉身后,踏入知府后院。
院内清幽雅致,花木修剪整齐,青石铺路,亭台干净,处处透着清正简约的官家格调,没有半分奢靡贪腐的痕迹。
下人端来一碗清甜井水,温热适口。
温砚臣接过瓷碗,浅饮两口,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宋承廉的面色、唇色、指尖气色,随即故作随意开口。
“小人略通粗浅医理,观大人面色气色,斗胆多言一句。”
“大人近期应当是日夜忧思,心神耗损过重。看似是忧思成疾,虚火攻心,实则是体内阴寒淤毒郁结,日积月累,暗中损伤元气。”
“寻常清热降火的汤药,不仅毫无疗效,反而会加重体内淤堵,越治越虚,夜夜难眠,心神不宁。”
此话一出,宋承廉浑身一震,眼底满是惊愕。
他近日身体状态,正是如此。
全城郎中皆诊为忧思过度,开尽清火安神汤药,可越喝身子越虚,心绪越乱,日日煎熬,苦不堪言。
眼前这个落魄游医,竟一眼看穿病根!
宋承廉连忙收敛轻视之心,长叹一口气,眼底满是愁苦疲惫,对着陌生游医,缓缓道出了压在心头七日的滔天重压。
“先生慧眼。下官近日之苦,皆因一桩塌天大案。”
“顺治十一年,秋。朝廷拨付十二万两赈灾官银,驰援肃州流民。”
“七日之前,官银押运队伍行至黑松林隘口,遭遇蒙面悍匪伏击。三十六名精锐押运官兵,尽数惨死隘口,无一生还。十二万两救命官银,尽数被劫,下落不明。”
“此案震惊朝野,圣上震怒,下十日严旨,命我肃州官府限期破案,追回官银。逾期不破,我阖衙上下,尽数革职问罪。”
“下官临危受命,日夜操劳,全城搜捕,排查线索,整整七日,一无所获。”
“劫匪行事干净利落,不留痕迹,不掠财物,只劫官银,不扰民户,不抢商旅,寻常匪寇绝无这般章法。”
说到此处,宋承廉眉头紧锁,声音满了无力与绝望。
“甘州李知府亲自带队查验现场,在一名战死劫匪的贴身衣襟之中,搜到一枚制式官铸碎银。”
“寻常山野匪寇,所用皆是碎散私银,绝不会持有官库制式银锭。”
“仅凭这一枚官银,便可断定,此案绝非寻常山贼作乱。必然是官匪勾结,内外串通,精心策划的一场惊天劫案。”
“下官明知官中有鬼,却查无实据,抓无头绪。眼看十日限期将近,朝廷督办御史不日抵达。”
“破案无期,罪责难逃,我夜夜辗转难眠,身心俱疲,日日被病痛纠缠,实在是心力交瘁啊。”
一番倾诉,字字皆是愁苦,句句皆是无奈。
堂堂一方知府,临惊天大案,深陷死局,束手无策。
温砚臣静静听着,心底所有猜测,尽数落地。
官银劫案,制式官银流出,精准劫银,不留痕迹。
百分百是内部泄密,官匪串通,精密布局。
他稍作沉吟,故意轻声问道:“大人日日服用调理汤药,不知平日里,是谁人为大人抓药配药,经手药炉?”
宋承廉没有丝毫防备,随口答道:“府中一切汤药,皆是我的贴身师爷沈墨尘代为打理。抓药,煎药,换药方,全程由他一手经办。沈师爷跟随我八年,勤勉忠心,细致稳妥,我向来极为信任。”
听到沈墨尘三个字,温砚臣眼底掠过一抹深邃冷光。
来了。
突破口,终于出现了。
他刻意露出一副欲言又止、迟疑犹豫的神色。
宋承何等人心焦,见状连忙催促:“先生但说无妨,无需顾忌,句句真话便可。”
温砚臣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字字郑重。
“大人。方才泼洒在我身上的药渣,正是大人今日所服汤药的残渣。”
“小人敢以行医半生名誉担保,这服药,大有问题。”
“大人忧思成疾,虚火伤元,本该服用清润降火、温补元气的药材。党参,茯苓,麦冬,甘草,皆是对症良药。”
“可这服药渣之中,多了一味绝对不该出现的药。玄乌藤。”
“此药性寒隐毒,不查脉象,不显病灶。微量长期服用,会潜移默化损耗心脉元气,扰乱心神,让人终日焦虑失眠,心神恍惚,判断力大幅衰退。”
“最狠的是,此药不与寻常汤药相冲,不会即刻致命,不会当场致病。只会日复一日,慢慢拖垮大人身心,让大人终日深陷焦虑迷茫,无力理清案情,无力决断公务。”
“说白了。这不是治病的药。这是乱心智、废体能、困思路的阴毒慢药。”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在宋承廉耳畔!
宋承廉浑身剧烈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冰凉冷汗。
他连日来的焦灼、迷茫、思绪混乱、查案毫无头绪、心神紧绷崩溃,原来根本不是忧思过度!
是有人日日在他汤药中下暗毒,刻意废他心智,困他思路!
是谁?
是他最信任、最倚重、跟随八年的贴身师爷,沈墨尘!
温砚臣看着他惊骇失神的模样,继续淡淡补了一句,彻底敲碎他所有侥幸。
“小人只是行医之人,只管诊病,不问官事。官场勾连,人心善恶,小人不敢妄议。”
“只是奉劝大人一句。此药,慎服。人心,慎查。”
说完,不等宋承廉追问挽留,不等对方细问详情。
温砚臣微微拱手,转身大步走出知府后院,头也不回,消失在幽深小巷尽头。
他不能多留。
言多必失。
点破疑点,埋下种子,让宋承廉自行警觉、自行猜忌、自行探查,远比自己出面查案,更加稳妥。
走出小巷,远离官府地界。
温砚臣快步穿梭市井街巷,褪去一身落魄游医的姿态,脚步沉稳迅捷,眼神锐利如鹰。
他直奔城中最大的临江客栈。
开上等单间,关紧门窗,卸下斗笠,褪去粗布麻衣。
片刻之间,落魄邋遢的游医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眉目清俊,气度凛然的青年御史。
温砚臣立于窗前,透过窗棂缝隙,刚好能清晰看见斜对面一座精致的独门宅院。
正是师爷沈墨尘的私宅。
青砖黛瓦,高墙大院,院落宽敞,装修精致。
一个区区府衙师爷,俸禄微薄,断然住不起这般规格的私宅。
疑点,再加一重。
温砚臣负手伫立窗前,脑海中飞速梳理所有线索,层层推演。
沈墨尘常年贴身跟随知府,全权经手汤药饮食,有下毒的绝佳条件。
他深得知府信任,熟知官府所有查案进度、所有排查线索、所有布防路线。
官银劫案精准无比,避开所有官府埋伏,掐准押运时辰,熟知官道隘口。
若非内部核心之人,绝无可能做到。
可仅仅一个师爷,没有兵权,没有匪众,没有财力,绝对无法独立策划十二万两官银的惊天劫案。
他,只是一枚棋子。
棋子背后,必然藏着更大的靠山,更深的主谋,更庞大的利益链条。
今夜,必然有人动作。
夜色缓缓笼罩整座肃州城。
市井灯火次第熄灭,街巷渐渐死寂,唯有巡夜兵丁的打更声,远远断断续续传来。
三更过半,万籁俱寂。
温砚臣未曾入眠,静静伏于窗前,目光死死锁定沈墨尘宅院的大门。
夜风穿巷,凉意刺骨,耳边只有风吹枝叶的细碎响动。
就在此时。
沈宅厚重的黑漆大门,悄无声息向内拉开一道缝隙。
一道身披黑色夜行斗篷、面罩遮脸的人影,弯腰探头,左右谨慎张望,确认无人盯梢后,迅速闪身出门。
那人身形矫健,步履轻盈,规避街巷主干道,专走幽暗小巷,一路朝着城北荒郊极速奔去。
行踪鬼祟,极尽隐秘。
深夜出城,绝非私事。
温砚臣眼底寒光一闪,悄然推门而出,施展轻身功夫,远远尾随在后,不紧不慢,不近不远,始终将人影锁定视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