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之外,无市井村落,无百姓居所。
唯有一片荒坟野冢,杂草丛生,乱石遍布,是肃州城废弃的乱葬岗。
夜风卷着荒草乱飞,坟茔林立,黑影幢幢,四下死寂阴森,气氛诡异至极。
蒙面人影一路奔至乱葬岗最深处,一处无人问津的废弃孤坟前。
他弯腰蹲下,徒手刨开坟前松软新土,动作熟练至极。
片刻功夫,泥土被刨开,露出一个深色粗布包裹。
包裹层层缠绕,密封严实,沉重无比。
那人快速将包裹重新深埋压实,确认无异常痕迹后,起身再次张望四周,随即原路折返,飞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全程沉默无声,动作干脆利落,训练有素。
待人影彻底走远。
温砚臣缓步走出暗影,蹲身扒开新土,取出地下包裹。
层层解开粗布。
刺眼的银光,瞬间映入眼底。
一锭锭制式规整、刻着官库印记的大清官银,整齐码放其中。
足足数百锭!
正是朝廷失窃的十二万两赈灾官银!
果然藏在此地!
温砚臣指尖抚过冰冷银锭,心底瞬间理清第一层脉络。
沈墨尘便是官匪勾结的内部眼线。
劫案得手后,他深夜出城,分批藏匿赃银,规避官府搜查。
可他为何不直接转移变卖,反而深埋荒坟?
是暂时藏匿,等待风声过后再行转运?
还是受人指使,代为保管?
温砚臣没有动任何一锭官银,原样层层包裹,精准回填泥土,压实痕迹,恢复原状,不留半分破绽。
他不能打草惊蛇。
眼下挖出赃银,只能坐实沈墨尘通匪藏银的罪名。
可幕后真正的主谋,依旧藏在暗处,纹丝不动。
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返回客栈之时,天色微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温砚臣静坐房内,闭目复盘全程。
此案,绝不简单。
绝非单一师爷通匪。
下药乱心智,内鬼泄机密,匪寇精准劫银,深夜藏赃避查,层层布局,步步缜密。
这是一套成熟完整的犯罪链条。
有人布局,有人通风,有人劫银,有人藏赃,有人遮掩,有人顶罪。
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次日清晨。
日头高升,天光大亮。
肃州县衙正门大开,锣鼓轻响。
钦差督办御史温砚臣,携朝廷监察令牌,率随行仪仗,正式入驻肃州府衙。
全城官吏悉数列队迎接。
知府宋承廉一身官袍,躬身立于最前,神色恭敬,眼底却藏着几分复杂凝重。
一夜之间,他彻底失眠。
昨夜游医点破汤药藏毒一事,他回府后立刻彻查药炉药渣,核对药材。
果然在药渣之中,找出了玄乌藤的细碎残梗。
八年信任,一朝崩塌。
最贴身的师爷,日日在汤药中下暗毒,废他心智,乱他查案思路。
细思极恐,遍体生寒。
他一夜隐忍,未曾声张,未曾质问沈墨尘分毫。
他在等。
等朝廷御史抵达,等官方力量入局,伺机彻查全盘阴谋。
列队百官之中,一名身着青衫、面容斯文儒雅、眉眼温润的中年文士,躬身垂首,神色坦然淡定,看不出半分异常。
正是师爷沈墨尘。
他立于文官末位,举止得体,恭谨谦和,和往日一般无二。
可温砚臣一眼望去,便百分百确定。
昨夜深夜出城、荒坟藏银的蒙面黑影,身形体态,走路姿势,全然就是沈墨尘!
人赃俱在,罪证确凿。
可温砚臣神色淡然,不露分毫端倪,从容接过百官行礼,大步踏入县衙大堂。
升堂议事。
温砚臣端坐正位,目光扫过堂下一众官吏,沉声开口。
“十二万两赈灾官银被劫,三十六押运官兵殉命。此案乃顺治朝西北第一重案。”
“圣上龙颜大怒,限期十日破案。今日已是第八日。仅剩两日时限。”
“本官奉旨督办此案,全权核查,不计尊卑,不论官职,但凡涉案之人,一律严查,绝不姑息!”
话音铿锵,威严凛然,满堂官吏无人敢抬头直视。
随后,甘州知府上前,呈上此前查验的现场物证。
一枚制式官银,一柄遗落尖刀。
官银早已查清,是国库正版铸银,确凿无疑。
而那柄遗落在劫匪尸体旁的尖刀,成了眼下唯一的新突破口。
刀身朴素,铁铸打造,并非军中制式兵刃,也非市井寻常菜刀砍刀。
刀柄古朴厚重,没有任何雕花装饰。
唯有刀柄尾端,刻着一个极小、极浅的篆字,凌。
字迹雕刻极浅,若非仔细端详,根本无法察觉。
温砚臣指尖摩挲刀柄残字,目光锐利。
“肃州城内,所有铁匠作坊,尽数统计在册。即刻派人核查,全城所有铁铺匠人,有无擅长雕刻篆字记号、锻造此类制式尖刀者。重点排查字号、姓名、招牌,带凌字者,一律严查!”
衙役领命,全员出动,火速排查全城铁铺。
不到两个时辰,排查结果火速回堂。
“启禀大人!肃州城内大小铁铺二十七家。全城仅有一家老字号铁铺,店主名为凌铁山,世代锻造兵刃农具,擅长篆刻私章记号。”
“可……可凌铁山已于五日前,意外落水溺亡。尸身已下葬,铁铺已然关停。”
线索,当场断裂!
所有在场官吏,皆是面露遗憾。
好不容易寻得唯一物证线索,转眼人亡证断,死无对证。
满堂陷入死寂。
不少官员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松口气。
仿佛这线索断掉,便是最好的结局。
温砚臣神色不变,心底却瞬间加重疑虑。
五日前溺亡。
恰好是官银劫案发生后的第二日。
时间点,太过巧合,太过刻意。
绝非意外。
是杀人灭口!
锻造兵刃的匠人知晓买家身份,知晓定制兵器之人的底细。凶手劫案之后,第一时间灭口匠人,斩断线索,杜绝后患。
心思缜密,狠辣至极。
可见幕后主谋,行事何等谨慎阴毒。
线索中断,堂内气氛愈发压抑凝重。
就在此时,知府宋承廉上前一步,躬身拱手,朗声开口。
“温大人,下官有一拙计,或许可引蛇出洞,逼出暗藏内奸。”
温砚臣抬眸看向他:“宋大人请讲。”
宋承廉沉声道:“此案最大的破绽,在于外界不知被劫官银的确切数目。”
“朝廷密旨,只告知肃州官府赈灾银被劫,并未对外公示十二万两具体数额。”
“唯有参与劫案、知晓内情之人,才清楚真实银两数目。”
“咱们可将计就计,故意造假消息。以县衙名义张贴告示,宣称此次被劫赈灾官银共计二十万两。”
“内奸与城外匪寇私下串通分赃,账目必然提前算好。”
“匪寇只认内奸传出来的消息。一旦得知官府公示二十万两被劫,必然以为内奸私吞八万两巨款,中饱私囊。”
“匪寇生性贪婪多疑,得知分赃不均,必定暴怒,必然会私下联络城内奸人,对峙质问,甚至内讧反目。”
“届时咱们布下暗哨,全城监控,静待动静,便可顺势揪出潜藏官中的内鬼。”
这条计策,大胆刁钻,利用匪寇贪婪本性,制造内讧裂隙。
说实话,有赌的成分。
未必百分百成功。
但眼下第八日,线索尽断,时日无多,确实是唯一可行的破局之法。
温砚臣略作沉吟,当即拍板。
“可行。即刻张贴告示,全城传播二十万两官银被劫的消息。全城暗哨布防,紧盯所有衙署官吏、乡绅富户、可疑人员。但凡私下密会、暗中传信、夜行密访者,一律拿下彻查!”
命令即刻下达,全城执行。
谁都没有想到。
这条临时想出的险计,竟在当夜,直接炸开了惊天突破口。
夜色降临,全城戒备森严,暗哨遍布街巷。
一更天刚过。
府衙暗哨紧盯师爷沈墨尘府邸,果然捕捉到异动。
沈府管家李全,趁着夜色掩护,鬼鬼祟祟溜出宅院,避开巡夜兵丁,穿梭小巷,一路出城。
暗哨一路尾随,在城郊五里亭,将人当场拦截拿下。
从李全贴身内衣夹层之中,搜出一封密信。
信纸折叠严密,火漆封存,字迹飘逸斯文,是典型的文人笔迹。
信中内容,字字诛心。
告知城外匪首,城内官府公示二十万两官银被劫,乃是官府诱捕陷阱,虚张声势,切勿轻信,切勿贸然入城对峙。严守分赃约定,静待风声平息,再行转运赃银。
信末落款,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
沈墨尘。
铁证如山!
通匪密信,亲笔落款,人赃并获!
暗哨当即押解李全,火速返回县衙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