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入府衙之时,已是深夜。
衙役火速前往沈府抓捕主犯。
可差人抵达沈墨尘私宅,破门而入搜查全屋之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墨尘,早已悬梁自尽。
厅堂梁上,身躯垂落,气息断绝,手脚冰凉,早已死去多时。
案头留有一纸遗书,字迹潦草,自认贪财忘义,通匪劫银,愧对知府栽培,无颜苟活,自行了断,所有罪责一人承担,无牵无挂。
消息传回县衙。
宋承廉听闻跟随自己八年的贴身师爷通匪自尽,神色悲痛,连连叹息。
“八年相伴,勤勉聪慧。我万万没想到,沈墨尘竟利欲熏心,勾结匪寇,犯下滔天大罪。真是人心隔肚皮,世事难预料,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啊。”
他面露悲悯,对着温砚臣躬身恳请。
“温大人,沈墨尘已然畏罪自尽,身死债消。念在他追随下官八年,略有微劳。可否准许下官出资,置办一口薄棺,收敛其身,送归故土安葬,保全最后一丝体面?”
此情此景,合情合理。
罪臣自尽,既往微劳,求一具棺木归乡,算不上徇私枉法。
满堂官吏皆默默点头,无人质疑。
温砚臣静静看着悲痛惋惜的宋承廉,眼底没有半分动容。
相反,一丝彻骨的寒意,缓缓漫上心头。
他淡淡开口,应允下来。
“人之将死,恩怨俱消。八年主仆情分,理应成全。宋大人自行处置便可。眼下首要之事,是全城剿匪,追回赃银,了结大案。”
宋承廉微微躬身致谢,眼底悄然掠过一丝极淡的放松。
当夜,温砚臣连夜草拟奏折,快马传报朝廷。同时传令甘州、肃州两地驻军,即刻出兵围剿二龙山匪巢,全力抓捕残余匪寇,追缴失窃官银。
次日拂晓。
官兵千人,合围二龙山匪寨。
山势险峻,密林丛生,官兵层层推进,攻破山寨,全歼寨内残余匪众。
当场抓获匪寇二十八人,缴获部分劫掠财物、兵刃马匹。
可翻遍整座山寨,搜遍所有密室粮仓、暗道地窖。
始终不见匪首踪迹。
二龙山匪首楚枭,不知所踪。
十二万两赈灾官银,一分一毫,未曾寻获。
所有被俘小匪,口供尽数一致。
劫案全程由匪首楚枭带队执行。
城内内线全权对接,谋划布局,传递情报。
分赃藏匿,尽数由匪首和内线对接。
底层小匪,只负责冲杀劫杀,不知情,不分赃,不知赃银藏匿地,不知首领去向。
线索,再次陷入僵局。
大堂之上,众官审案良久,毫无进展。
宋承廉轻声劝慰神色凝重的温砚臣。
“温大人,匪众尽数落网,主犯沈墨尘自尽认罪。案情主干已然了结。”
“剩余匪首逃窜、赃银未寻,皆是余孽尾巴。咱们即刻下发海捕文书,全境通缉楚枭,徐徐追查便可。”
“十日限期将至,主干案情告破,大人可先行上奏朝廷,复命交差。”
这番话,看似稳妥合规。
结案定责,余罪缓查,是官场最常用的结案套路。
可温砚臣抬眸,目光清冷,直直看向一脸诚恳悲悯的宋承廉。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徐徐追查?宋大人怕是想得太简单了。”
“此案,根本未结。”
“非但未结,咱们眼下,依旧困在真凶布下的死局之中。”
宋承廉神色微怔,故作不解:“大人此言从何说起?主犯自尽,匪众落网,证据链完整,案情清晰分明,何来死局之说?”
温砚臣缓缓起身,立于大堂正中,声音清冷,响彻整座公堂。
“宋大人。依本官看,匪首楚枭,此刻早已是死人了。”
一句话,石破天惊!
满堂官吏瞬间哗然,人人面露惊骇,难以置信。
宋承廉身躯微不可查一颤,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强行镇定,沉声反问:“大人何出此言?楚枭逃窜无踪,生死未明,大人何以断定其已身亡?”
温砚臣步步上前,目光死死锁定宋承廉,层层拆解,字字诛心,开启全盘终极反转。
“宋大人,你演的这一出全盘大戏,环环相扣,步步精妙。瞒过了全城官吏,瞒过了所有差役。只差一点,便瞒过了本官。”
“只可惜,你百密一疏,一处极致细微的破绽,彻底暴露了你所有滔天阴谋!”
大堂死寂。
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尽数聚焦在温砚臣与宋承廉二人身上。
谁也不敢相信。
温砚臣竟然直指清正悲悯、连日忧劳的知府宋承廉,是幕后真凶!
八年忠臣师爷畏罪自尽,官匪勾结案情明朗,一切证据指向沈墨尘。
怎么看,宋承廉都是被蒙蔽、被算计、深受其害的一方。
何来真凶之说?
宋承廉脸色骤然沉下,面露愠怒,躬身拱手,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凛然。
“温大人!下官一心为民,日夜查案,兢兢业业,清白奉公!”
“大人无凭无据,岂可随意污蔑朝廷命官?敢问大人,下官何处可疑,何处涉罪?还请大人拿出实证!若是空口污蔑,下官定要上奏朝廷,讨一个公道!”
声色俱厉,有理有据,姿态坦荡,无半分慌乱心虚。
若是寻常官员,此刻必然被这番姿态震慑。
可温砚臣早已看透全盘假象,冷冷开口,撕开所有伪装。
“宋大人想要实证?好。本官便给你铁证,让你心服口服!”
“一切破绽,皆出自你亲手伪造的那一封通匪密信!”
全场众人皆是一愣。
密信落款沈墨尘,笔迹相似,火漆完整,管家传信,人证物证俱全,何来伪造之说?
温砚臣朗声开口,道出全场无人知晓、无人留意的朝堂规制细节。
“大清顺治年间,圣上万岁爷名讳,福临。”
“普天之下,但凡朝堂官吏、文人仕子、公职在身之人,但凡书写福字,必须缺笔避讳。”
“福字末笔少一点,乃是朝堂铁规,人人恪守,无人敢违。违者,便是大不敬,论罪惩处!”
“沈墨尘身为八年在职府衙师爷,熟读礼法,深谙官场规制,日日书写公文,月月落款署名。”
“他的名字之中,带一个墨字,无福字。可他常年书写公文、往来文书、署名落款,必然熟知避讳规矩。”
“昨夜那封通匪密信,落款沈墨尘。你刻意模仿他平日笔迹,惟妙惟肖,几乎以假乱真。”
“可你终究不是常年混迹官场的文人。你忽略了最细微的礼法细节!”
“你信中所有涉及福字的书写,全数满笔完整,无一处缺笔避讳!”
“一个恪守礼法八年的在职师爷,绝不可能犯下这般低级致命错误!”
“仅此一字破绽,足以定论。这封铁证如山的通匪密信,是你宋承廉亲手伪造!”
一字破局!
细微至极的礼法破绽,击穿所有完美伪装!
全场所有人瞬间头皮发麻,心底轰然巨震!
谁能想到。
一桩震动朝野的十二万两官银劫案。
最终破局的关键,竟是一个无人留意的避讳缺笔!
宋承廉身躯剧烈一颤!
脸色瞬间从坦荡凛然,转为惨白如纸!
眼底所有镇定、所有伪装、所有从容,瞬间彻底崩塌!
他死死攥紧掌心,指尖泛白,浑身抑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这是他布局全程,唯一的疏漏!
也是致命的疏漏!
他熟读律法,精通政务,擅长布局算计。
可他终究不是出身寒门文官,对朝堂细微避讳礼制,不够娴熟。
模仿笔迹天衣无缝,却栽在一个小小的缺笔之上!
温砚臣不给对方半分喘息之机,继续层层拆解,还原全盘惊天阴谋!
“本官初入肃州,假扮游医,被你府中丫鬟故意泼洒药渣。”
“起初本官以为,是沈墨尘下毒乱你心智,你是无辜受害的清官。”
“可细细复盘全程,一切都是你精心设计的开局!”
“你深知自己策划惊天劫案,心神不宁,迟早会被人察觉异常。”
“你提前让沈墨尘日日给你下微量隐毒,让自己体虚乏力、忧思难眠、心智混沌。”
“你刻意制造出一副被下属蒙蔽、深受其害、无力查案的假象!”
“你算准朝廷必然派遣御史微服查案。你算准暗访之人必然细致入微,能查出药藏毒的疑点。”
“你借着丫鬟泼药一事,主动暴露沈墨尘下毒疑点,将所有罪责的第一矛头,完美引向你的贴身师爷!”
“从那一刻起,你就布好了全盘替死鬼的大局!”
大堂寂静无声,所有人听得心神震颤,浑身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