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荒草碎叶,扫过死寂官道。
陈野带着两个孩童,与沈孤鸿一路向北。
山野无人,州县凋敝,乱世的荒芜是绵延百里的死寂。天地很大,山河很广,却偏偏容不下普通百姓一口活路。
两个孩童自父母冻饿而死后,彻底失了根。一路沉默怯懦,弟弟寸步不离姐姐衣角,姐姐始终垂着头,眼底藏着与年龄不符的麻木与惶恐,乱世的孩子早早就学会了认命。
一路疾行近两个时辰,日头偏西,暮色压落山野,视野尽头,终于露出一片残破集镇轮廓,断墙残垣连片,屋舍倾颓大半,镇口牌匾朽烂半边,依稀可辨三个字——落风镇。
北疆边缘的荒鄙小镇,地处官道支路,往年还算热闹,如今只剩一片萧条死气,炊烟寥寥,街巷空旷,镇外荒草没过膝盖,隐约能看见废弃屋舍里的枯骨碎衣,无人收敛,无人祭拜。
沈孤鸿气息微喘,内伤尚未痊愈,脸色依旧苍白:“前方小镇是方圆百里唯一能落脚的地方,入夜山寒,山林多匪兽,我们必须在此落脚休整。”
北上雁门,长路漫漫,无粮无药,寸步难行。陈野颔首,目光沉冷扫过整座荒镇。他自幼混迹山野,对凶险直觉敏锐得可怕。小镇太静了,静得不正常,死寂、阴沉、毫无活人的烟火气,却隐隐蛰伏着一股阴邪的戾气,像一匹蛰伏的饿狼静静等着过路旅人落网。
“小心点。”陈野低声叮嘱,将两个孩童护在身后,短匕悄然滑入掌心,藏于袖间,“这地方不对劲,比深山野林更阴。”
深山的恶是野兽噬人,直白凶悍。人世的恶是藏在笑脸之下的算计,吃人不吐骨头。
两人一先一后,踏入落风镇。
街巷残破,遍地垃圾枯叶,两侧铺面尽数关门闭户,门板腐朽发黑,唯独镇中心一间低矮酒铺,挂着一面褪色酒旗,在秋风里孤零零飘荡。
“迎客居”三字斑驳,看着是寻常落脚小店,却也是整座荒镇唯一开门的铺面。铺门半掩,里面透出昏暗灯火,暖光幽幽,在凄冷暮色里,像唯一的容身之处。
越是绝境里的暖意,越可能是吃人陷阱。沈孤鸿眉头微蹙:“荒镇独店,多半是黑店。”
“是黑店才好。”陈野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眼底毫无畏惧,只剩惯走乱世的漠然,“太平店榨你银钱,黑店谋你性命。我们如今无银无财,只剩两条命、一桩祸。他们若安分,我们买粮借宿,相安无事。他们若想吃人……”
他手指轻轻摩挲匕刃冷光,语气平淡却狠戾入骨:“老子本就是山里出来的匪,最懂怎么治吃人鬼。”
乱世有道,君子守礼,恶人横行。想要活下去,就得比恶人更恶。从前他只拿这套道理保命,从今往后他要拿这套道理,护善、诛恶、镇乱世宵小。
陈野抬手,轻轻推开半掩的木门。
吱呀——,木门开启,一股混杂酒气、油烟气、淡淡血腥气的暖风扑面而来。店内昏暗,灯火摇曳,桌椅破旧,地面黏腻脏乱,只有一个掌柜,坐在柜台后打盹。
掌柜是个干瘦老者,面皮褶皱堆叠,眼神浑浊,看似普通市井老人,两手却常年握刀生茧,虎口硬厚,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
店内空空荡荡,没有食客,死寂得诡异。
老者闻声睁眼,目光慢悠悠扫过陈野、沈孤鸿,最后落在两个瘦小孩童身上,浑浊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贪婪转瞬即逝,伪装得天衣无缝。
“客官远道而来?”老者慢悠悠起身,笑容和善,语气殷勤,“荒镇偏僻,山路难行,入夜凶险。小店有粗酒干粮,有简陋客房,可落脚安身。”
陈野不动声色,牵着孩童落座,随口道:“赶路之人,只求一宿,两碗粗粮,一屋避寒。”
“好办,好办。”老者连连点头,笑眯眯应声,转身走入后厨。
沈孤鸿落座之后,脊背始终挺直,玄甲残衣下肌肉紧绷,暗中观察四方。他常年军旅,识人观势极准,低声附耳:“这掌柜绝非善类,身上有杀伐气,手上沾血不少。店内无客、无伙计、无炊烟,不对劲。”
“我知道。”陈野低头安抚受惊的孩童,声音极低,“不止如此,这店里的血腥味,不是畜生血,是人的血。”
血腥淡、冷,被酒气掩盖,却逃不过他混迹山野、靠嗅血腥活命十二年的直觉。这间迎客居,哪里是落脚小店,分明是荒镇山头的人肉铺,专门猎杀乱世落单旅人,劫财、剥衣、甚至食肉换银。
乱世崩坏,律法失效,州县无官,山野无治。这种藏在荒途小镇的吃人黑店,数不胜数。寻常旅人误入,身死骨消,连一丝水花都溅不起来。
不多时,老者端着两碗粗麦面食、一碟腌菜走出,摆放桌面,笑容依旧和善:“荒镇贫苦,只有粗食,客官将就。”
两碗热气腾腾的面,雾气袅袅,香气扑面。两个孩童饿了整日,眼巴巴盯着面食,喉间不停吞咽,却不敢伸手。
沈孤鸿目光凝在面汤之上,瞳孔微沉。面香过浓,热气反常,汤色浑浊。蒙汗药!寻常江湖伎俩,低劣、恶毒、百试百灵,只要入口,顷刻四肢瘫软、意识昏沉,任人宰割。
老者站在一旁,笑盈盈等候,眼底藏着静待猎物入套的阴狠。他见多了赶路的流民旅人,饥寒交迫,见食必吃,从无例外。可今日,他遇上的不是任人屠戮的软柿子。
陈野抬眼,看着老者虚伪的笑脸,忽然笑了,笑得痞气、肆意、冰冷。
“掌柜的好心。”他缓缓端起一碗面,指尖搭在碗沿,没有半分迟疑,抬手,“哗啦……”一声,整碗滚烫面汤,连汤带面,径直泼在地面!
沸水溅地,热气蒸腾,店内气氛瞬间僵死!
老者笑容骤然凝固在脸上,浑浊眼底的和善瞬间褪去,翻涌彻骨阴戾,声音变冷、变沉、再无半分温情:“客官,这是何意?”
“何意?”陈野缓缓抬眼,眼底慵懒散尽,只剩山野匪寇的蛮横与冷血,“老子走南闯北,吃遍乱世黑店。你这碗蒙汗面拿去可以谋害过路傻子可以。想谋害骗我?你还不够格。”
陈野戳破伪装,老者面色彻底阴沉,猛地后退一步,手掌一翻,袖口滑出一柄窄短尖刀,寒芒乍现!
既然伪装撕破,便无需再装。昏暗店内,屋顶横梁、后厨角落、桌底暗处,骤然窜出五道黑影,他们个个手持利刃,面带凶相,皆是常年杀人越货的亡命恶徒!
原来店内并非无人,所有人,都藏在暗处!
整整六人黑店团伙,常年盘踞落风镇,杀客劫财,作恶无数。他们见惯旅人惊恐求饶、跪地乞命,早已麻木不仁。可眼前的少年,泼面破局之后,端坐不动,神色平静,甚至没有半分慌乱,反倒像早已等候他们现身。
为首老者阴恻冷笑:“小小年纪,倒是眼尖。既然看破了,那就认命吧。荒镇死地,入我店门,从无活口。两个大人,身上尚有物件可剥。两个娃娃,嫩肉值钱,正好补上今日收成。”
果真吃人,恶毒至极。
沈孤鸿瞬间起身,残躯虽弱,脊背依旧如枪,抬手便要护在前方。
“你护孩子。”陈野抬手按住他,声音平静霸道,“你内伤未愈,别动手。这点宵小,我来足矣。”
他缓缓站起身,破烂衣袍随风微动,少年身形不算魁梧,却在六柄利刃合围之下立得稳如荒山顽石。他从前在黑风寨,劫官、杀匪、除恶徒,打的从来都是这般乱世渣滓。庙堂大恶暂不能诛,可这些祸乱人间的小恶,他今日便一一清算。
陈野抬眼,扫过六人凶徒,嘴角冷扬:“你们开黑店,杀旅人,掠财物,食人肉。乱世律法崩了,官府不管你们,世道饶了你们,但我不饶!今日,我便替这烂透的世道收了你们这群恶鬼。”
话音未落,一道寒芒骤然从袖底炸出!
短匕破空,少年身形骤然掠出!没有章法,没有招式,只有十二年尸山血海磨练出的最快、最狠、最致命的山野杀术!近身、贴闪、破招、封喉!第一道黑影甚至来不及挥刀,咽喉已然见血,噗嗤,血光一闪,轰然倒地!
店内众人骇然色变,太快了,也太狠了,快得不讲道理,狠得也不讲理!
剩余五人疯了一般挥刀合围,刀光错乱,层层叠叠劈杀而来!
陈野游走刀光之间,身形灵巧如豹,闪避、突刺、反杀,一气呵成!他身上有伤、气力不足,可他深谙以巧破力、以命搏杀的山野路数。你要杀我,我便杀你。乱世生存,从来没有仁慈可言。
铛!咔嚓!脆响连串,惨叫声此起彼伏。不过数息,第二人、第三人接连倒地,再无声息。
鲜血染红破旧地面,腥气彻底压过酒气。
老者又惊又怒,寻常山野匪寇,绝无这般杀伐手段。他的眼底终于生出恐惧:“你到底是谁!”
陈野侧身避开刀锋,反手一匕刺穿对手肩胛,语气淡漠:“我是谁?我是黑风寨野狗。是这乱世里,最不怕恶人的亡命徒。你们吃人吃惯了,今日,换我吃鬼。”
余下三人彻底胆寒,战意崩塌,转身便要逃窜。
“想走?”陈野眼神一冷,步步紧逼,“入店吃人,杀人夺命,哪有走的道理?”
乱世无官无法,那他便以草莽规矩立判——作恶者,必死。
最后一道黑影被逼至墙角,惊恐嘶吼,挥刀乱劈。
陈野不闪不避,以身逼近,短匕直刺心口!
“噗”地一声闷响,尘店内再无站立恶人,六名常年作恶的黑店匪徒,皆尽伏尸当场。
满地血腥,满目狼藉,昏暗灯火摇曳,映着少年满身溅血的身影。
他握匕立在尸堆之间,气息微喘,眼神却冷得没有一丝波澜,不亢奋、不快意、不残忍,只剩看透乱世人心的沉沉漠然。
沈孤鸿抱着受惊的孩童,静静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震颤万千。他终于彻底看清,陈野的恶从来不是本性之恶,是乱世逼出来的护道之恶。
君子仁善治不了乱世鬼魅,唯有以暴制暴,以恶诛恶,方能在这黑白颠倒的世道里护住一丝清明,守住一线公道。
陈野收匕擦血,转头看向呆滞惊恐的两个孩童,眼底戾气瞬间散尽,只剩温柔:“别怕。鬼已经死了。”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暮色,望向北方雁门方向,低声自语:“世道烂透,善恶无报。从今往后,我陈野便做这乱世的规矩,恶徒我诛,苍生我护,公道我来立。”
荒镇鬼蜮,一夕肃清,草莽少年,自此立心。乱世无天,我便为火。乱世无法,我便为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