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漫过青砖地面，昏暗灯火摇曳不定，将满地尸身照得森然可怖。六名常年盘踞落风镇的黑店恶徒全数毙命当场，血腥气混杂着残余的酒气、药气，在狭小的铺面里沉沉淤积，闷得人胸口发紧。
两个孩童缩在墙角，死死依偎在一起，小脸惨白，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方才的刀光血影、凄厉惨叫，彻底碾碎了他们仅存的胆量。
乱世最吓人的从不是饿死冻死的命，是活人吃人、世道无德的恶。
沈孤鸿将孩童护在身后，抬手轻轻按住胸口内伤，缓步扫视全场尸身与破败铺面。玄甲军出身的眼力，一眼便看出端倪：“这群人不是普通山野贼寇。”他俯身看着倒地老者虎口常年握刀的积茧、指节残留的旧甲锈迹，语气沉冷，“有行伍底子，刀法利落，懂围杀阵型，是裁撤下来的旧兵、逃卒。”
寻常流民恶匪，只会乱劈乱砍，绝无这般规整的合围杀法。
陈野抬手擦干净匕刃血渍，漫不经心踢开脚边尸身，嗤笑一声：“乱世当兵吃饷，太平退伍还乡。唯独大胤的兵，退伍不还乡，改行开黑店吃人。你说这庙堂养的是兵，还是养的魍魉？”
大胤朝廷耗粮养兵，兵士不护百姓、不守边关，转头落草为寇、盘踞荒镇，劫掠屠戮行路流民。官兵变匪，匪盗吃人，到头来受苦的，永远是最底层、最无依的苍生。
陈野不再多言，转身走入后厨。既然是盘踞多年的黑店，必然藏着猫腻。杀人越货多年，不可能只凭一腔凶蛮立足荒镇。落风镇地处北疆要道，往来暗探、官差、商旅不绝，若无靠山，这般明目张胆的吃人黑店，早被清剿百次，能安稳作恶数年，无人管束、无人查办，背后必定有伞。
后厨更是污秽狼藉，灶台漆黑，锅釜生垢，角落里堆着发霉的粗粮、腐坏的腌肉，地面缝隙里，干涸的黑褐色血渍层层叠叠，经年不褪。最刺眼的是后厨最里侧，一块石板微微凸起，与周遭地面格格不入。
陈野抬脚用力一踹！
轰隆！石板翻转，露出一方黑漆漆的地穴入口，阴冷潮气混杂浓重血腥扑面而来。
“果然有东西。”陈野眼底寒光一闪，弯腰取火折子点燃，火光微亮，探入地穴之中。
地穴不深，丈许大小，里面堆放着历年劫掠而来的杂物。破旧衣物、残缺行囊、散落碎银、锈蚀兵器，层层堆积。无数过路旅人一生积蓄、半生行装，最后都落在此地，化作恶鬼赃物。而在杂物最上方，一只漆黑油布包裹，被层层扎紧，单独摆放，明显最为贵重。
陈野伸手拆开油布。
内里物件展露的一刻，沈孤鸿脚步骤然一顿，眼神骤凝，不是金银，不是珍宝，是一沓制式官帖、一枚铜制腰牌、数封封口密信。腰牌黝黑刻字——镇密司外巡暗差。官帖制式规整，盖着落风镇辖地、邻县县衙朱红官印。密信字迹隐晦，言辞简略，却字字惊心。
沈孤鸿伸手拿起密信，微微发颤，逐字阅览，脸色一点点沉至谷底。良久，他缓缓抬头，眼底翻涌着刺骨的荒谬与寒凉：“真相比我们想的更脏。这间黑店根本不是自发的贼窝，是镇密司暗中扶持、地方官府默许的定点暗桩。”
陈野眼神一凛：“说详细点。”
沈孤鸿指尖抚过信纸墨迹，剖开这乱世最深的底层黑幕：“北疆战乱，流民四散，无数百姓逃离战火、北上南下。朝堂不愿抚恤流民，不愿安置难民，又怕流民聚啸山野、滋生匪乱、动摇门阀安稳。于是他们养黑店、养恶徒、养这批退伍逃卒。凡孤身行路、无依无靠、无官无势的流民旅人，误入荒镇，尽数灭口劫杀。”
以恶治乱，以杀止乱。朝廷不愿花一粒粮、一分钱养活难民，便索性让底层恶人替他们消弭流民、清扫余民、抹除乱世苦难。死了的流民，无人追责、无人鸣冤、无人记载，世间便仿佛少了无数苦难，朝堂的太平假象，便能继续粉饰。
陈野静静听着，胸腔里一股戾气轰然上涌，压得五脏六腑发疼。他见过官兵劫掠，见过门阀奢靡，见过皇室卖国。可他从未想过，庙堂之恶，能卑劣阴毒到这般地步，不愿救民，便索性杀民。
荒镇黑店吃的是人，可真正操纵屠刀、默许吃人、靠着百姓尸骨粉饰太平的，是端坐朝堂、身披锦绣的权贵。
“还有更脏的。”沈孤鸿拿起另一封密信，声音彻底发冷：“镇密司不止养黑店灭口流民。凡是北上打探边关实情、质疑战局、私传边关败讯的旅人、书生、残卒，都会被刻意引入落风镇，悄无声息灭杀。此地，是朝堂专门封口、灭口、掩埋真相的乱葬岗。”
十年雁门战败，三年皇室密约，无数边关残卒侥幸逃生，想要南下传信、想要揭露真相，大多都死在了这类荒镇暗桩手里。一桩桩、一条条，全是不见血的屠戮，全是藏在盛世皮囊下的腐臭污秽。
陈野低头看着满地赃物，看着那些属于普通百姓的破旧行囊，喉间发紧。这些人，有的是逃难的农户，有的是寻亲的游子，有的是归家的残兵。他们只想活一条命，只想逃出生天，最后无声无息死在荒镇，尸骨无存，冤屈无名。庙堂高高在上，一句维稳，一地恶徒动手，万千蝼蚁丧命。
“哈哈哈……”陈野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苍凉、疯戾，听得人心头发寒，“好一个大胤太平。好一个君臣社稷。”
他活了十九年，以为自己早已看透世道肮脏，今日才知道，他所见的黑暗，不过冰山一角。
山野匪寇杀人凭的是刀，庙堂权贵杀人凭的是规矩、是律法、是大局、是盛世大义。最可笑的是，落草为寇的在护民，身居庙堂的在吃人。
陈野伸手拿起那枚镇密司腰牌，死死攥紧，铜质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镇密司……落风镇县衙……”他低声重复两个名字，眼底戾气层层堆叠，化作冰冷决绝，“这群人，靠着百姓尸骨做官，靠着灭口冤情稳位。老寨主死，弟兄们死，今日无数流民无名死，原来从头到尾，都不是异族乱世，是这腐烂朝堂，自毁山河，自屠苍生。”
沈孤鸿沉默良久，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底十年愚忠彻底破碎殆尽。他从前信君、信朝、信法理。他以为皇权有错，是奸臣蒙蔽。他以为世道乱局，是外敌强横。直到此刻，密信在手，铁证如山，他才彻底清醒：大胤从根上烂了，无忠奸之分，无对错之辩。从上至下，层层相护，层层作恶，以苍生为刍狗，以人命为铺路石。
“北上雁门，不止是为玄甲翻案。”沈孤鸿抬眼望向陈野，目光坚定如铁，“更是为了掀翻这整座朽烂的庙堂根基。他们敢卖山河、杀忠良、屠流民、封真相。我们就敢持血契、鸣沉冤、震朝堂、惊天下。”
陈野松开手掌，铜腰牌被捏得变形扭曲。他随手将腰牌、官帖、密信尽数揣入怀中。这些都是底层庙堂作恶的铁证，今日收着，他日终将全数摊在天光之下。
“收拾东西，连夜走。”陈野转身看向墙角孩童，语气收敛戾气，只剩沉稳，“此地不宜久留。黑店属于镇密司暗桩，定期有人前来对接，一旦来人，我们走脱不得。”
沈孤鸿颔首：“今夜月色暗沉，正好连夜赶路。”
两人简单收拾，从地穴杂物中挑出完好粗粮、干净水囊、耐磨布鞋，尽数备好。又寻出两件宽大旧衣，小心翼翼裹住两个瘦弱孩童，遮挡风寒。
乱世行路，一粒粮、一寸布，皆是活命根本。
临行前，陈野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遍地尸骸、血腥铺面。这些恶徒该死，可他们也曾是大胤的兵，也曾是吃朝廷粮饷、守家国山河的人。是这烂世道，逼良为匪，逼兵为鬼，逼人吃人。最该诛的，从来不是底层爪牙，是坐在顶层、操纵黑暗、视人命如草芥的执棋者。
陈野抬手，反手合上后厨石板，将所有污秽血腥、庙堂暗毒，暂时封存此地。
“今日暂留你们狗脏，他日我必一层层，彻底掀翻。”
走出迎客居，夜风凛冽，暮色沉沉压落大地，落风镇死寂依旧，残垣断壁静默矗立，像一具被掏空血肉的乱世枯骨。
两人一左一右，护住两个孩童，踏过荒镇残土，再度踏上北上官道。
前路依旧茫茫，依旧九死无生，敌有十万铁骑，朝有万千鹰犬。
他们依旧无名、无势、无援、无兵，可经历荒镇黑幕、看透底层肮脏之后，两人心中的执念，早已不再单薄。从前北上是为袍泽沉冤、为山寨血债。如今北上是为天下无名枉死的苍生，为所有被庙堂碾碎、被盛世掩埋的公道。
风卷衣衫，向北而行。夜色漆黑如墨，遮尽山河天光，可两道浴血余生的身影，步步踏暗而行，眼底星火，愈燃愈烈。
庙堂养魍魉，乱世藏秽污，那我便以孤火破长夜，以微骨撼朽朝。
雁门长路，烽烬渐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