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已经开了,卷帘门往上卷着,里面亮着白晃晃的灯。
几个早到的工人正在把前一天用过的塑料筐归拢到墙角,看见她走进来都有些好奇地多看了两眼——她是新面孔,又是老板娘的身份,工人们不知该叫她"嫂子"还是"秀兰姐"还是"陈老板太太"。
秀兰自己倒不端着,走到分拣区门口探头看了看,跟一个正在擦传送带的年轻女工搭了句话:
"我第一天来,坐哪个位置?"
那个女工愣了一下,赶紧擦了擦手把她引到分拣台最边上那个工位,帮她把凳子调了调高度。
郑明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作夹克从办公室出来,看见秀兰已经端端正正坐在工位上了,走过去微微弯了弯腰跟她说话:
"嫂子,你不用这么早来,八点才开工呢。"
秀兰说:"第一天开工上班,早点来熟悉熟悉。"
郑明点点头,转身去开了传送带的电源。嗡的一声低鸣从机器深处传来,传送带开始缓缓转动。
今天分的第一批货是符姐那边送来的百香果,一筐一筐地倒在上料口,金黄色的果子顺着传送带依次排开,一颗一颗地向前滚动,灯光照在果皮上泛着油润的光。
秀兰第一天干的时候,手忙脚乱,有几筐果子分错了级。
郑明在旁边看着,没有说她,但把分错的果子重新分了一遍。
下班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院子里的灯亮着,灶房飘出饭菜的香味。
秀兰把电动车支在院门口,进了堂屋,把工服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甩着两只胳膊揉了揉肩膀。
陈根生端着一碗汤从灶房出来,看见她那个样子就知道第一天不好熬。
"累了吧?"
“不累。就是不习惯。”
“明天就好了。”
秀兰接过那碗汤低头喝了一口,是排骨冬瓜汤,炖得清亮亮的,里面放了几粒枸杞。
"第一天老分错,郑经理在旁边看着不好意思说我,但他捡错果的时候手一点都不含糊,那个动作就是'你分错了但我嘴上不说'。我后来自己盯着他捡出来的果子反复看了好几遍,才摸清楚他那个'一级'的标准到底在哪。"
"分拣看着简单,其实比种地还细。种地你大概知道果子啥时候熟就行,分拣得把每一颗都按那个最细的缝往里卡,卡不进去的就得换筐。"
秀兰把碗里的汤喝完,用筷子把碗底的排骨夹出来啃干净,放下碗擦了擦嘴:
"嗯,我很快就能学好。"
第二天,秀兰分得快了一些,分错的少了一些。第三天更快了,第四天几乎不出错了。一个星期后,郑明跟陈根生说:“嫂子分果子的准确率比老员工还高。”
陈根生把这话转述给秀兰,秀兰正在洗脚,听了以后手停了一下。
“他就是客气。”
“他不是客气的人。”
秀兰低下头,继续洗脚,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有一天,分拣中心来了一批蜜糖一号。
秀兰第一次分自己家的果子,拿起一个看了看,放在一级果的筐里,又拿起一个看了看,放在二级果的筐里,动作比平时慢了,像是在认亲。
“嫂子,这批果子有问题?”旁边的工人问。
“没问题。就是看着亲。”
那个工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秀兰把那批果子分完,站起来,走到分拣中心门口,看着远处的榴莲蜜林。
那些树是陈根生一棵一棵种下去的。
四年前,他还是一个欠了两百万债,离了婚,独自从河南狼狈的来到海南的男人。
现在,他的分拣中心、他的品牌、他的合作社、他的家人,都在这里了。
而她就站在这个厂房门口,穿着印着"根生果园"的工服,两只手因为分了一下午的蜜糖一号而沾满了清甜的果香。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继续干活。
......
正月十五刚过,合作社就忙起来了。
正月十六这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陈根生的手机就响了。
他从桌子上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是张建铭的采购经理刘志远发来的微信:
"陈老板,我今天上午九点到万宁,去看你那些合作社的果园,方便吗?"
陈根生回了一个"方便"过去。
新发地那边年前就催着要派人下来实地考察,合同谈了大半个月了,对方一直说要"看过货再签",今天终于到了动真格的时候。
秀兰已经穿好工服坐在床沿上梳头了。她从镜子反射里看着他,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谁啊,一大早的。"
"新发地的采购经理,今天来看果园。要跑好几个地方。"
秀兰把头发用皮筋扎紧,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中午如果喝酒少喝点,下午还要跑地。"
“嗯”。
上午九点半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就顺着水泥路开到了院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瘦高个子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公文包。
他四十五六岁的样子,头发理得短而整齐,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的,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他走到院门口站定,左右打量了一下,看见院墙上挂着的那块"根生果园"和“海南省榴莲蜜标准化种植基地”的牌子,点了点头,然后朝出来迎接的陈根生伸出手。
"陈老板吧?我是新发地采购部刘志远。"
"刘经理,路上辛苦了,进来喝杯茶。"
"不喝茶了,直接下地。"刘志远把公文包夹在腋下,语调平缓但利落,"时间紧,你带我走一圈,把合作社那几户主要的都看一遍。我看完之后晚上再跟你细谈。"
陈根生本来准备了一肚子客气话,听人家这么一说就收了,转身从院墙边拿了顶草帽扣在头上,带着刘志远先去看自己那几片果园。
刘志远走得不快,但眼睛转得快。
他在蜜糖一号林子里走了十来米就停了下来,蹲下看了看树根周围的土,又伸手捏了一片老叶翻过来看了看叶背,站起来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他的本子上写了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