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古墓里的CPU超频声
宁千机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指尖因长时间的紧张而微微发颤。
他的目光穿过瀑布般刷新的数据流,仿佛已经看到了地底深处,那由无数青铜齿轮构成的、庞大如山脉的机械之心。
“加载‘建木’三号协议。”他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仅存的力气,“以T-0时刻(即刻)为坐标原点,将所有已采集的‘天星罗盘’表面动态数据作为初始变量集导入。”
他没有看巫十九,也没有在意耳机里那隐约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巨大风扇轰鸣声。
他的世界已经缩小到这块发光的屏幕,以及屏幕背后那个正在以每秒百亿亿次速度苏醒的钢铁巨兽。
“建立逆向动力学模型。目标函数:求解核心榫卯标记‘N-001’与表层主刻度‘A-001’的最小公倍周期。约束条件:假设地下机械结构为九层嵌套差速器,各层传动比为未知常数。”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与其说是在敲击,不如说是在抽搐。
一行行指令,一个个算法模块,被他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组合起来,灌入通往“天河”的数据洪流。
屏幕上,那些原本毫无意义的几何图形、星轨弧线,此刻全都被打散、肢解,转化成冰冷的数字和变量。
巫十九之前报出的每一组坐标,都像一颗颗钉子,将这个虚拟的数学模型死死地钉在现实的骨架上。
疯了。
巫十九半蹲在一旁,一手握着激光测距仪,一手捏着一支高浓度葡萄糖注射剂。
针尖的金属寒光在幽暗的环境中一闪而过。
她看着宁千机,看着他那张比岩壁上的白霜还要苍白的脸,看着他额角暴起的青筋和不断渗出的细密汗珠。
这根本不是在解密,这是在献祭。
用自己的生命力,去喂养一台远在千里之外的超级计算机。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属于活人的“阳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
他的人像是被挖空了,只剩下一具被执念驱动的躯壳,挂在屏幕前。
耳机里传来的已经不仅仅是风扇的轰鸣,更像是一头被锁链束缚的巨兽在雷鸣中苏醒。
那声音通过微型耳机,直接在他颅内共振,每一次脉冲都像重锤般敲击着他脆弱的神经。
屏幕上的数据流陡然加速,庞杂的曲线开始在坐标系中疯狂跳跃、拟合、迭代。
这就像一场宇宙级的沙盘推演,宁千机试图用他观测到的、不足万分之一秒的星辰轨迹,去反向推导出整个星系的运行法则。
这是一种极致的傲慢,属于现代工程师的、对古典神秘主义的终极藐视。
巫十九默默地将注射器从保护套里拔出,针头在黑暗中悄无声息。
她的职责是保护他,也是监视他。
但祖训里没写过,当他用这种方式自我毁灭时,她该怎么做。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宁千机开始咳嗽,先是压抑的低咳,很快就变成了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呛咳。
他弓着身子,一只手死死撑在地上,另一只手却依然固执地停在键盘上,仿佛那才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连接。
他的视野开始模糊,屏幕上的数字和曲线化作了一团团扭曲的光斑。
他甚至能闻到自己鼻腔里涌出的淡淡血腥味。
快到极限了。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发出了最严重的警告。
那股从祖坟开始就一直纠缠他的阴寒之气,此刻正趁着他心神耗尽,从四肢百骸疯狂反扑,试图将他彻底冻结成一尊雕像。
“模型……收敛……失败……”
耳机里,冰冷的电子合成音第三次报出同样的结果。
这意味着,他提供的已知条件,依然不足以推导出那个唯一的解。
就像用三两块拼图,去复原整幅《清明上河图》。
“不对……”宁千机剧烈地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思路……不对……变量太多,约束太少……”
他的大脑已经烫得像一块烙铁,但思维却在濒临崩溃的边缘,爆发出最后一点清明。
“我不需要……知道所有齿轮的传动比……”他像是对虚空中的某人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只需要……一个……相对周期……”
他的手指颤抖着,删除了模型中近百分之九十的复杂算法,只留下最核心的两个变量——代表着宁家榫卯标记的‘N-001’,和代表着入口开启的表盘星图‘A-001’。
“将‘N-001’和‘A-001’视为非线性耦合的混沌系统……”他的声音已经低不可闻,只剩下嘴唇的蠕动,“……进行……分形维数……计算……寻找……奇异吸引子……”
这完全是赌博。
他放弃了对整个机械结构的宏大还原,转而像一个窃贼,试图只从这台庞大机器的无穷运动中,找到那个唯一的、可以让他“开锁”的规律性漏洞。
巫十九看着他这副样子,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不再犹豫,握紧注射器,悄无声息地向他膝行靠近。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宁千机手臂的瞬间,耳机里的巨兽咆哮声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秒后,一段三维动画模型,伴随着清脆的提示音,猛地弹满了整个笔记本屏幕。
那是一个深埋在地底的、由九个巨大黄铜轮盘层层相叠构成的虚拟结构。
它们以各自不同的速度和轨迹,精密地运转着,像一朵正在缓缓绽放的金属莲花。
在第七层轮盘的边缘,一个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齿轮,被一圈刺目的红色高亮标记了出来。
正是那个宁家独有的榫卯结构。
动画以百倍速播放,模拟着它在庞大机械体中的运动轨迹。
最终,画面定格。
那个红色标记的齿轮,穿过重重阻隔,与最顶层轮盘内侧的一个凹槽,实现了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啮合。
屏幕的右下角,一行冰冷的黑色宋体字随之浮现:
【17分31秒后,‘N-001’将抵达唯一校准窗口。】
成了。
这两个字在宁千机的脑海中炸开,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无尽的混沌。
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虚脱感,瞬间从他身体最深处涌出,席卷了每一个细胞。
他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化作旋转的、灰白的漩涡。
耳边所有的声音——巫十九的惊呼、王建国的问询、乃至他自己的心跳声——都迅速远去,仿佛被吸入了一个无限遥远的黑洞。
支撑着他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颤抖的手指,指向屏幕上那个随着啮合而瞬间在表层轮盘上形成的、由十几个星宿符号组成的组合图案。
“入口……在那……”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身体却像一根被抽掉脊梁的烂木,无声地向后倒去。
就在他即将摔倒在冰冷坚硬的岩石地面上时,一双强而有力的臂膀,从阴影中猛地伸出,稳稳地托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可那双臂膀上传来的,却不是巫十九惯有的、带着灼人体温的触感。
那是一种……金属与岩石混合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