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月盈稳稳坐下,慢慢开口,声音轻缓,却带着几分沉淀已久的认真。
“我逃婚,不只是因为我爹利用我攀附权贵。
几个月前,我让二妹悄悄去了一趟京都,专门打听过涵王这个人。”
李威岩心头猛地一紧,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蜷,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一贯的淡定,淡淡挑眉:“哦?打听到什么了?”
“他是北安国武神,战功赫赫,这点我早有耳闻。”
祝月盈轻轻掰着手指,一条一条数给他听,“可京城里人人都说,他为人傲慢,性子冷硬,终年不见半分笑意,是块捂不热的寒冰。”
李威岩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语气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不自然:“……是吗?”
一旁的江辰听得心惊肉跳,却又忍不住拼命点头——这位姑娘说得简直太对了!他家主子,那可是出了名的冷面阎王!
祝月盈瞥见他那副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尾弯成好看的月牙。
“刚认识相公你的时候,你也冷冰冰的,眉眼间那股疏离劲儿,跟他一模一样。
我那时候还偷偷想,你们该不会是失散多年的兄弟吧。”
李威岩轻咳一声,移开目光,勉强找了个说辞:“我那是初遇,对你心存戒备。”
“我知道~”她软软应了一声,眉眼温顺,可下一瞬,神色又认真起来,
“可我不嫁他,不是因为他不会笑。
我听说,他很小的时候,顺和皇后就不在了。
他不会笑,不是天生冷漠,是从小没娘疼……我其实,挺同情他的。”
这话一出,
李威岩心口猛地一烫,像是有一团温热的火猝不及防烧进心底最软处,眼眶瞬间就红了。
长这么大,他见惯了旁人的敬畏、惧怕、利用与仰仗,
人人都只看得到他手握重兵、权倾朝野的风光,从没有人在意过他心底藏了多少孤冷。
唯有眼前这个姑娘,隔着千里传闻,不去计较他的权势与冷漠,反倒先理解他的孤单。
祝月盈见他神色动容,眼底泛起细微的波澜,便轻轻握紧他的手,掌心温度安稳而真切。
“相公,你看,外面人人都说将军冷血无情,可你一点都不冷。”
李威岩喉间微哽,轻轻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满心都是化不开的柔软。
她继续轻声道:
“前两条,都不是最主要的。
最关键的是——他是内定的储君,日后是要登九五之尊、当皇帝的。
我这种生来爱自由、性子野的乡野女子,进了那座吃人的皇宫,步步都是规矩,处处都是算计,怎么活得下去?
更何况……我若真嫁了他,你怎么办?”
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直直撞进李威岩心底最深处,震得他心神激荡。
他喉结艰难滚动,声音哑得厉害:“你就这么确定,他不想娶你?”
“当然!”祝月盈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谁都知道,你和我爹政见不合,势同水火,他讨厌我爹都来不及,怎么会真心想娶我?定然是圣旨压身,他身不由己罢了。”
李威岩被说得哑口无言——
一字一句,竟全中。
她又气鼓鼓地补了一句,小脸上带着几分娇憨的执拗:
“再说了,他以后当了皇帝,后宫三千,要娶一堆妃子!
我祝月盈的夫君,只能是我一个人的,谁也别想分走半分。”
李威岩忍不住替自己辩解,语气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笑的心虚:
“你怎么知道他会娶很多?
外面也说,这位涵王对女子从不上心,冷漠疏离,可一旦动心,便只会守着一个人,一生一世。”
祝月盈歪头看他,一脸奇怪,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解:
“相公,你怎么老是替他说话?
你们……关系很好吗?”
“咳……就是认识,算不上什么好朋友。”
李威岩眼神下意识闪躲,心跳莫名加快,心虚得不行。
祝月盈轻轻叹了口气,眼神软软的,却透着一股异常坚定的通透:
“你不懂。
就算他起初想只娶我一个,可一旦登上皇位,便由不得他了。
他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不然,我用得着一路逃到小别山,落草当山匪吗?”
一句句,全是掏心窝子的实话。
一句句,全说中了李威岩藏在心底最深的痛处与无奈。
他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姑娘——
聪明、通透、善良、敢爱敢恨,
明明怕极了皇宫的束缚,怕极了身不由己的命运,
却偏偏在知道他是手握兵权的将军后,义无反顾地奔向他,信他,护他。
而他,
就是那个她拼命不想嫁、拼了命在逃的涵王。
李威岩紧紧握紧她的手,心底又甜又酸,百感交集,翻涌不息。
他现在只要一句话,只要三个字,就能亮明身份。
可他看着她毫无防备、满眼都是他的笑脸,
忽然舍不得,也不敢说了。
他怕一开口,
这个扑进他怀里、甜甜喊他“相公”、满心满眼全是他的小姑娘,
会瞬间转身,再次逃得无影无踪,再也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