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在第三天一早的时候就被传播开来。

春天一到，山中的道路就热闹起来了。赶路的，卖货的，串门的，在商道上一走，话也就多了起来。岚峒打退了青羊坡的进攻，四百人进去，一百五十人出来，这个消息传播的很快，一天之内就沿着新修的商道向南扩展了几十里。

陆沉舟在寨墙上听到了这个数字。

他捧着一碗稀饭，蹲在墙垛上听着墙下换班的人说话。一个说苗天雄回来的时候一句话也没说，另一个说青羊坡主寨这几天把寨门关上了，线人也进不去。说到兴头上还做了个动作：“出去四百人，回来一百五，全空手。这口气，苗寨主能咽的下去吗？”

另一个人呵呵的笑道：“咽不下又如何？反正我们是胜利的一方。”

陆沉舟把最后一口粥喝完之后，把碗放在墙垛上，就没有再说话。

他心里想，赢了就是赢了。但是名气还没有跟上步伐。

到了下午的时候，太阳的位置稍稍向西一些，在南面哨楼里传来了一条消息：有两个队伍来到山门口，看上去不像商队，倒像是来拜山的。

沈棠先下去看了看，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东西。

“南边盘山寨，还有上磨沟的两个当家的。”他说，“带了一些山货，说是路过，进来喝点水。”

陆沉舟把手中的账本放下。“来喝水的？”

“讨水喝。”沈棠又说了一遍，话里带上了点别的意思，“盘山寨的头目上次来岚峒还是三年前，也就是你爹在世的时候。”

陆沉舟明白了。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但又停了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洗的发白的旧长衫，并没有换上别的衣服。他看沈棠：“陪我去。”

这是陆沉舟第一次用寨主的身份在正厅见客。

盘山寨的头人姓古，大约四十多岁，很瘦，一双眼睛四处乱看，一进门就把厅堂四周看了一番才坐下来。上磨沟那位矮壮一些，话不多，一路上光喝茶。

古当家的先客套了几句关于山货的价格，还有春天的道路等，兜了好大一圈之后，话题才转到了正题上。

“听说贵寨最近跟青羊坡那边，闹了点动静？”

陆沉舟并没有否认：“打了一仗。”

“四百人进，一百五出？”

“一百四十八。”沈棠在一旁加了一句，语气很淡然的说，“另外两个人是抬回去的。”

古当家的捧着茶碗的手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来又看了看对面的年轻人。桌子上面没有酒，只有四碗白水，两碟炒豆子。说到排场的话，岚峒就连村子里的大户人家也比不上。但是那个人很安静的坐着，一点也不摆架子，也不慌张，这反而让古当家的心里没底了。

他放下碗，又笑呵呵的说：“陆寨主年轻气盛，在这几百里的山地之中，应该没有人不服气。”

“古当家抬举。”陆沉舟说，“岚峒也就只有这点底子，架不住捧。”

“这不是捧。”上磨沟的那个矮壮当家的忽然开口说道，“青羊坡五百多人的寨子，被你一仗就打塌了半边。如果这也算家底的话，那么我们这些小寨子就连棚屋都不如了。”

说出这句话之后，正厅里面就安静了一会儿。

陆沉舟没有再往下说。他看了沈棠一眼。沈棠心领神会，笑着将话题转到了别处，还问起上磨沟去年的收成情况。

当天晚上，两拨人要离开。

陆沉舟亲自把人送到门口。古当家要上马的时候，忽然回头说道：

“以后我们再往后头不远的商队过路，也算我们一份。”

说完之后就不等陆沉舟回话了，自己翻身骑上马就走了。

沈棠看着那一队人往下走，小声说：“这是把我们当成依靠了。”

“是来探路的。”陆沉舟纠正他说，“先试试我们能不能接下。接住了，才算是‘算他们一份’。”

沈棠想了想之后也没有再争辩了。

那一晚，消息又往南传播了一段距离。

雷老幺是在第二天中午的时候才到的。

他没有先递话，也没有让人通报，自己带着两个亲兵从北门进入寨子。守门人不认识他，刚要拦住他，就被他一眼瞪了回去。

“让你们寨主来。”雷老幺站在寨墙下，叉着腰说道，“就说北面雷老幺来了。”

陆沉舟下来的时候，雷老幺就在寨墙下面转了一圈又一圈。他看着新搭起来的木栅栏，垛口处安装的弩机，以及操场上正在列队的那些青羊坡投过来的新兵，足足看了好一阵子。

陆沉舟走到了他的面前。“雷寨主。”

雷老幺没有回头，仍然看着那几个新兵，嘴里哼了一句：“那都是青羊坡的人？”

“愿意留下的。”

“你收的下？”

“能干活，就收的下。”

雷老幺才转过脸来。他上上下下的打量着陆沉舟，用的是老狼看狼崽子的眼光：服气，但是并不完全服气。

“一年前。”他说，“你说要开商路，我原以为你是吹牛。”

陆沉舟没有开口。

“半年前。”雷老幺又说道，“你说要去跟青羊坡打，我以为你是疯了。”

陆沉舟依然没有开口。

雷老幺向前迈了半步之后，忽然一拳打在了对方肩上，打的非常结实。

“现在——”他停顿了一会儿，好像要把这句话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一样，“你他妈真能打。”

这一拳不轻。陆沉舟被他打了个趔趄，但是并没有避开。“雷寨主这是来验收了？”

“验收个屁。”雷老幺骂了一句，然后又对那队新兵努了努嘴，“我是从北口来的，看见你让苗天雄北边那两座山头——下马看了一圈。好山。”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你这小子的手可真长。”

说完之后不理陆沉舟，自己又爬上了寨墙，把整个岚峒的全貌都收进眼底，看完了才下来。下来的时候，脸上倒有几分陆沉舟没有预料到的郑重。

“以后北面几个分寨的头目，”雷老幺说，声音很低沉，“我都给你压着。苗天雄不敢动你，但是他的各个分寨头目们心不齐，保不齐有人想占便宜。你顾好南边。”

“那你呢？”

“我？”雷老幺向外走的时候头也没回，“我给你看北门。你欠我的，你要记得就成。”

温管事的粮食是在第三天的时候运过来的。

五十辆车，一车没少，全部从北线山口运了进来。车辕上覆盖的是防雨油布，揭开之后就是一排排整齐的粮袋。岚峒的男人们围了上来，瞪大了眼睛。

随车的管事将一封信送了进来。信封上没有写收件人，就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这些粮食本应该送到青羊坡去。现在已经用不着了。”

陆沉舟捏着那张纸看了看，嘴角微微动了动。

他能认出这个字。端庄，整洁，一滴墨水也不多用。温管事这人，话越简短，事情就越真实。

沈棠在一旁也看到了这一行字，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问道：“他这是……”

“青羊坡给货栈下的订单，他压着没发。”陆沉舟把信纸折好说，“转手送咱们了。”

他停顿了一下，就没有再往下说。沈棠顺着他的眼光看去，粮册翻到最后一面，上面记录着往盐崖道送粮的日子，一栏一栏的，填写的非常满。他看了那些日子好久，才把那本册子合上。

沈棠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是觉得他说这话时，脸色比在洼地跟苗天雄谈判那天还要阴沉。

到了晚上，书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

当黎照夜被叫来的时候，陆沉舟已经把灯下的地图铺好了。他没有抬头，用蘸了墨水的笔尖在地图上戳了三下。

第一下，点在青羊坡主寨。

“苗天雄回到主寨了。”陆沉舟说，“在这三年里他不敢轻举妄动。这里可以暂时放开，但是不可以放松。”

第二下，点在东面，一个标记了官道跟营房的地方。

“盐崖道，边军驻扎的地方。”他说，笔尖顿了顿，“温管事把粮食送到那边去，并不是送人情，而是探路。边军要动武，得先要有粮食。”

第三下，落在了南方那片没有名字的空地上。黎照夜知道，这是阿阙最近几个月用不同颜色多次标注的铜鼓岭一带。

“阿阙说铜鼓岭那边最近有一些动静。”陆沉舟放下了手中的笔说道，“龙玄策的探子，往南去了。”

他抬起头来望着黎照夜。

“打赢了青羊坡之后，旁边的这些寨子就不敢再碰我们了。”他说得很低沉，但是每个字都说的十分清楚，“可是真正的大鱼，一条在东面，一条在南面。”

黎照夜看了那三个圈，沉默了很久。

“主寨，可以守住。”他最后说，“盐崖道，可以侦查。南面……”他长叹了一口气说，“南面的事情，要看龙玄策动的有多快。”

“所以要快。”陆沉舟的手指放在铜鼓岭这个圈上说，“名声是被吹起来的风，吹的再大，没有落地也是空的。得趁着这股风头上，先把路踩实了。”

他说话的时候，油灯的灯花“噼啪”一声响起来，在墙上留下了一个晃动的影子。

两人议到寅时才散。

陆沉舟没有入睡。他站在院子门口了一会儿，顺着月光，一个人上了寨墙。

春天的夜晚露水很重。墙垛上的砖，用手一摸就湿漉漉的，能挤出水来。他趴在垛口，向南眺望。

那片地方，商路上的灯光比一个月之前密了一倍。一盏接一盏的连成了细细的光带，在山影之间时明时暗。那些都是闻到风声就动了的灯。仗打完了，路通了，灯也就亮了。

他又往北看。

在月光的照射之下，苗天雄让出的两座山头轮廓非常清晰，在夜色之中犹如剪影一般。那是岚峒的地方了。从此以后就没有人再说那不是岚峒的地方了。

他突然想到苗天雄临走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这个地方，我记住了。”

陆沉舟嘴角微微上扬，不知道是笑还是其他的什么。

北面的风从北口灌进来，把他的袍子吹的鼓了起来。山下一盏接一盏的灯都亮着，山上一道又一道的轮廓也横在那里。他在两者之间站了好久。

墙垛上，他放下的那碗粥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仰头喝了一大口。

南边的光带仍然向着黑暗的地方游去，好像一条没有走到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