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早上送来的是铁料。
送料的有七个人,三辆车,车辙在泥地上很深。最前面的那个压车的人,陆沉舟认得,是韦麻子手下的一个小头目,上次议和收刀的时候,就是他带人把刀堆成了半人高。
那人将车停在北线山口的围栏外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一旁看了看刚搭建好的围栏之后才说话的:
“陆寨主,韦头目要我们把这批铁送过来。”
陆沉舟下了寨墙之后就走到了车子旁边。板车上铺了一层粗布,掀开粗布之后下面整齐的码放着很多生铁块,黑乎乎的一大堆,春天的阳光照射上去也不反光。拿起来掂了掂,很有分量。
“三担。”那位大汉说,“一担也不能少。”
沈棠拿账本来一块一块的看,跟称量。他的动作很稳,语速也不快:“成色很好,是上等铁。可以做成一批农具,剩下的还可以用来修理哨楼。”
一听见“哨楼”两个字,汉子的眼皮就动了一下,但是没有说话。
验收完毕之后,沈棠准备记账的时候,那个汉子又说的:
“陆寨主。”他说,“这次的铁是从青羊坡西面各个分寨那里得到的。”
陆沉舟稍微停顿了一下之后,就抬起头来看着他。
那位壮汉好像一直在那里等候,他说:“韦头目说这批铁是西边分寨的心意。主寨那边的苗寨主,还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
说到这儿就结束了。
汉子也不再说了,让别人把车卸了之后就转身离开。
陆沉舟没有去拦,也没有去送。他站在栅栏边,等到七个人的背影爬过山脊之后,他才收回目光。
“韦麻子这是。。。”沈棠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他对情况掌握得很清楚。”陆沉舟说,“投降那天,他把刀交了出来,把兵也交了出来,只留下分寨的一些家当。现在他所要保护的只有自己的几个寨子,不是青羊坡了。先拿铁来,是给岚峒看看,也给苗天雄看看。”
“给苗天雄看?”
“要让别人知道。”陆沉舟敲了敲车辕,“他这个分寨头目,没有和苗寨主一同败北。铁由他筹,话也是他带的-青羊坡主寨没有表态,西边的分寨就自己先把脸贴上了。”
沈棠听完之后就没有再往下问了。他低头把这批铁一担一担的记录在本子里,铁料一栏写得很整齐。
陆沉舟没有再去看那些铁。
他手里拿着沈棠最近刚拿出来的东西,是北面两座山头的勘察图。
“走。”他说,“往北边看看。”
沈棠的清单是在昨天晚上做的。
她带着两个寨兵翻过北线山口,在两座山头里外走了两天。回来的时候鞋底已经磨出了毛边,手里还多了一卷整理好的纸。
纸上画的图都是她自己画的。山头有两个,上面标明了高矮,宽窄,还有哪一边背阴,哪一边向阳。在图下面压着几行小字,一行一行,排得整整齐齐。
“北面有两座山,”沈棠将地图摊开在桌子上,“其中一座叫老鸦岭,另一座叫后石嘴,中间有一条小沟。”
“能开多少地?”陆沉舟问。
“缓坡撑死十几亩,坡脚的土薄,种粮食只能维持十户左右人的生活。”
“有住的人吗?”
“七户散猎户,单门独户,住在山坡上套兔子,挖药材。三股活泉,一年四季不断,冬天也不会结冰。”她指着地图上两个被标了记号的地方,“原来的窝棚现在塌了一半,修缮一下就可以用了。”
陆沉舟看完了图之后就没有说话。
“地不大,”沈棠的声音也小了一些,“种粮食不值钱。”
“种粮食是不赚钱。”陆沉舟又说了一句,但是眼睛一直看着图纸没有离开过。
“但是陆寨主,”沈棠抬头说的,“这两座山处在岚峒往北的必经之路上。”
她的手指沿着两条山脊线的方向划过:“从青羊坡往南到岚峒,走大路的话就要穿过中间的两座山。山归我们所有,这条路的大门就被封锁住了。战略上的分量,要比那几亩缓坡重要得多。”
陆沉舟看了那条线好久,但是都没有动。
“测过距离没有?”他问。
“测了。”沈棠说,“老鸦岭顶上向北看,晴天可以望见青羊坡主寨的瓦顶。直线距离不到二十里。”
陆沉舟心里想的不是里数,而是其中的深意。二十里之外就是苗天雄的主寨了。如果将这个关口控制在自己的手中,那面没有打出去的旗子,就会实实在在的压在青羊坡的背上。
他直起身子,把图纸卷好放进袖子里。
“上去瞧一瞧。”
老鸦岭上风大,能把人的身形吹得歪歪扭扭的。
陆沉舟带领的人数很少。黎照夜走在最前面,手中长刀的刀鞘已经被磨得十分光亮,一步一个脚印向前走去。岑万山走在最后面,嘴里叼着一支竹烟杆,基本不怎么说话,只在坡度大的地方还会伸手扶一下旁边的树。
到了山顶的时候,太阳正好在头顶上。
北面的风吹得很大,把几人的长袍也吹得鼓了起来。黎照夜第一个站稳了,眯起眼睛往北看了一会儿,又转过头去,声音被风吹得都有点散了:
“那边,是青羊坡主寨吗?”
陆沉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北方的山峦层层叠叠,在最远的大山脊上依稀可以望见一些模糊的轮廓-几间瓦屋,一缕青烟,隐没于山谷之间。隔着一层淡淡的蓝雾看不清楚,但是应该能分辨出那是一个有人居住的地方。
黎照夜眯起眼睛又估算了一下:“不到二十里。这条路我走过,快马半天,步行要走一天半。”
岑万山也应该看到了。他慢慢的走到山边上,把嘴里的竹烟杆取出来,磕去烟灰,眯起眼睛看着那个地方好一阵子。
“好山。”他忽然说了一句。
陆沉舟没接,等他下文。
“站稳了脚跟,”岑万山说的,声音慢条斯理,“青羊坡,也不敢再向南伸腿了。”
这句话很平淡,没有太大的起伏。但是陆沉舟还是听出了其中的分量。岑万山是岚峒三朝的老人,在老土司打边界,各寨争夺土地的时候见惯了。他说“好”就是真的好。
“您也这么看?”陆沉舟问。
岑万山没有直接回答。他又看了一眼北面的轮廓,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苗天雄这辈子打仗很在行。但是他要有你这样的眼光,去年就该将这两座山收为己有。”他顿了一下,“他放过了。你拿到了。”
这句很直白的话,也有老辈人看透了的意思。
黎照夜在一旁,难得没有顶嘴。他望着北面升起的一缕青烟,手中拿着刀鞘握紧又松开,然后说的:
“在上面建立一个哨楼,白天点烽火,晚上点灯。苗天雄那里只要有一兵一卒的情况,岚峒当天就会知道。”
陆沉舟把双手藏到袖子里,又往北面山脊处看了一眼。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但是他没有去理。
“哨楼必须修建。”他说,声音被风卷着,一字一句地传出去,“老鸦岭,后石嘴,各建一座。每一座都有十个士兵驻守,日夜轮换。”
他这话一出,山顶上就安静了下来。
“十个人,日夜轮换,一年四季都不下山。”黎照夜慢慢的说,“粮食要运送,水也要挑。冬天大雪封山的时候,人怎么下山呢?”
“下不来,就囤。”陆沉舟说,“修好哨楼,先把一冬的粮食备足。”
黎照夜还想说些什么,但是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岑万山的烟杆停在了嘴边。他抬头看着陆沉舟,眼里有点东西-不是不信,是回过味来的样子。
“固定哨点?”他问。
“固定哨点。”陆沉舟说,“不是打了仗之后临时派出的,是长期驻扎在南边的口子上。哨兵轮换,人休息哨不歇。”
岑万山看着他好一会儿都没有开口。
后石嘴那边的风也大。但是岑万山此时没有去看风,他只是看着面前的年轻人。
他曾经见过老土司把守山寨。守护的是寨门,是那堵墙,墙里面的粮食跟人。再往外走,就不是自己的地盘了。
“你这个孩子,”岑万山干瘪的嘴角动了动,透出点说不清的神色,“是把寨子往外搬了。”
陆沉舟没有否认。
守寨门是守家。守住边界,就等于稳固了根基,向外拓展。一旦两个山头落了哨,岚峒北面的寨墙就会一下子被推到二十里外的山脊上。
以前,岚峒没有过这个。
山上的风很大,但是陆沉舟站在这里的时候,心里那根线反倒很踏实。他想得到二十里外青烟后面的人心里在盘算什么,但他管不了那些。先把脚下的路踩实了,比什么都重要。
安排哨楼的事,在下午的时候就已经完成了。
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快要下山了,两座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陆沉舟走在最前面,黎照夜跟在后面,一直在想怎么建哨楼,烽火怎么传,还有夜间怎么换防的问题。岑万山慢慢的落在后面,偶尔也会插一句嘴,都是老行当里才有的讲究。
到山脚下,在回寨子的岔路口,阿依从一丛野花后面站了出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这儿等了。
手中攥着一把野花,黄的,白的,并不美观,但是很新鲜,沾着露水,根部还沾着泥土。
阿依见他下来之后没有躲,就把花递到他的面前:
“山头收回来了。”
陆沉舟的脚步顿了顿。
“岚峒的北面,”阿依说,声音很轻,“终于不属于别人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去看那两座山,也没有去看沈棠手中的图纸,只是一味的看他。指节上还有刚摘的花蹭上的绿汁。
陆沉舟看着她,又看了看那把花。
他接过之后在手中转了转。花茎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手,感觉有点凉。他没有说话,但是他自己也没有感觉到-嘴角动了一下,形成了一条很浅,很短的弧线。
就在那个时候,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他把花聚拢一些,没有丢,也没有特别抓紧,就这样握着,继续向前走。
阿依在后面看着他走远了之后就没有再跟上去。她低着头把手指上的绿汁拍掉,嘴角也弯了起来,转身进入寨子。
黎照夜在一旁看着这一切,难得没有出声,只把脸转到一边,假装看不见。
回到寨子里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了山脊后面。
陆沉舟书斋里的油灯,是沈棠亲手点燃的。
他进了门,看见沈棠正坐在案前蘸着墨汁,一笔一划的抄写清册。墨已经磨得很细,格子也打好了,字迹很工整-抄了三份,一份放在仓库的存档柜里,一份封好,是送给岑万山看的。
第三份,沈棠没有封,压在了陆沉舟的桌面上。
陆沉舟坐下来翻阅清册。一页一页上,记录着最近几天收入和支出的情况:三担铁料,七户猎人的登记,两座山头的地形水源,哨楼用的木料和人工。每笔交易都有来源,也有去向。
翻到最后一页。
那页上空荡荡的,只有沈棠写的一个数字,其他地方都是空的。
上面写的,也就是岚峒现在实际控制的地盘-老鸦岭,后石嘴两个山头,再加上岚峒本寨,还有覃虎寨那个前哨,一块一块的加起来。
沈棠在一旁小声说的:
“陆寨主,一年前,我们只有一道寨墙可以防守。”
他没有再往下说。那个数字就摆在纸上,不必再多解释了。
一年之前守的是一堵墙。现在看的是这条路,这两座山,这个前哨。
大约是那时候的三倍。
窗外的夜风吹进室内,把油灯的灯芯给吹得爆了一下。
陆沉舟伸手,把那个数字按到桌子上,又看了一遍。他没理沈棠的话,手指按在那一页上,没有抬起来。
这片土地,是他一步一个脚印,从无到有,一点一点圈出来的。
他将清册合上,熄灭了灯。
“明日上后石嘴,画哨楼的地基。”他说。
在黑夜之中,“明日”这个词,落在了纸上,落在了两座山头之上,也落在了那条二十里长的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