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奶香一号地头他又停了，这回是凑近去看枝条上的新梢，数了数每根结果枝上挂着的小果数量，嘴里默念着记了个数。
"陈老板，你的果园管理很精细。水肥配比、修剪方式、病虫害防控，都做得比一般种植户高一个档次。"
刘志远的语气始终平平的，不像是在夸人，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你的货，我放心。"
然后他提出要去看合作社其他成员的果园。
陈根生带着他往老罗的火龙果园走，老罗接到电话慌得连手套都没来得及摘就跑出来迎，脸上的汗在下午两点钟的日头底下亮晶晶的。
刘志远进了火龙果园看了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跟老罗点了个头说了句"还行"，然后压低了声音跟陈根生说了一句"水肥偏淡，果径偏小"。
接着去了老周的香蕉林，他在里面转了十几分钟，问了很多问题——基肥上的是什么？追肥的频率？采果之后怎么保鲜的？老周被问得额头冒汗，支支吾吾地答了大半，剩下小半是陈根生替他补充的。
刘志远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表态，转身继续走。
又去了阿强的榴莲蜜果园，阿强的种植全是按照陈根生教的技术种植的，他也做过销售，对刘志远的提问，回答的也滴水不漏。
刘志远出来的时候说“这个果园很像是你根生果园的标准化复刻。”
然后去了陵水符姐的百香果园。
符姐穿着她那件大花衬衫站在地头等着，手里还攥着一把刚剪下来的百香果枝条，看见人来了咧嘴一笑，那嗓门隔着半片园子就传过来了。
刘志远站在百香果棚架底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又接过符姐递来的一颗刚摘的黄金百香果看了看，用刀切开尝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说了三个字：
"九甜一酸，不错。"
符姐高兴得在刘志远肩膀拍了一巴掌，拍得他往前趔趄了半步。
最后去的崖州穆文杰那边。
穆文杰的百香果园管理得最像样——棚架搭得整齐，水肥管道排得规整，每一棵苗的长势都均匀，叶片颜色一致，没有高低参差。
刘志远在里头走了一圈，出来的时间比前几家都长，他蹲在地头上翻开本子写了好几行字，然后站起来朝穆文杰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
"你这边，最好。"
一整天跑下来，已经夕阳西下。
回到陈根生院子里的时候，婶婶已经切好了一盘西瓜摆在桌上，刘志远坐下来连吃了三块，拿纸巾擦了擦手，从公文包里翻出一份装订好的合同放在桌面上。
他翻到中间那几页指着给陈根生看，然后又翻到后面的付款条款部分。
"陈老板，我实话实说——你的果园，我放心。但合作社其他成员的水平参差不齐，有的还行，有的差得远，有的管理上还有明显短板。新发地的标准不比别处，我们的采购量虽然大，但对每一批货的品控要求也高。你这边如果没办法保证每一户出到我们手上的货都是一个标准，那后面的量我不敢给你放开。"
陈根生坐在他对面，听完了这段话没有急着解释，先喝了一口茶。
"我知道。所以我在带他们，一个一个地带。急不来。刘经理你要是今天看了有什么具体问题，你列出来给我，我逐户逐户地盯着改。今年不行就明年，明年不行就后年，我这些户的底子摆在这儿，没有扶不起来的。"
刘志远隔着银框眼镜看了他几秒钟，伸手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从笔筒里拔了一支签字笔，在空白处用圆珠笔加了一行手写批注：
"首年月采购量按评估结果分档执行，次年起根据品控达标情况逐年递增。"
他写完这些把笔帽扣上，合同推过来：
"行，那这个合同咱们先签一年的。每个月固定采购一定数量的果子，价格按市场价浮动，但保底收购价在这个数以上。"
他伸出一个巴掌比了个数字。
"高于这个数的时候随行就市，低于这个数的时候按这个数保底。你看行不行。"
陈根生把合同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目光停在了"价格按市场价浮动"那几个字上。
他合上合同，抬起头来看着刘志远问了一句：
"刘经理，这条'按市场价浮动'，市场价是谁定的？"
"我们定的。参考新发地同品类的当天成交均价。"
"那不行。"
陈根生的语气不急，但很笃定。
"市场价要由第三方机构来定，或者我们两边共同确认。你们单方面定价，我说了不算，不公平。你也说了，这只是我这边产量上来的过渡期，那过渡期的价格应该双方商量着定，不能让你们一家说了算。"
刘志远手里的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顿住了。
他隔着镜片看了陈根生几秒钟，那目光里先是惊讶，然后是审视，最后嘴角微微弯了一点。
"陈老板，你是我见的种植户里面，看合同看得最细的一个。大部分人听完我说'市场价浮动'就点头了，根本不会问市场价由谁来定。你做过生意？"
陈根生把合同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在河南做过几年，被坑够了，长记性了。后来来到海南从头再来，碰上过好人，也碰上过精得跟猴似的人。合同这种东西，你不把字抠碎了看一遍，后面有的是麻烦的地方。"
刘志远笑了一声，拿起笔来，把他手写加的那行批注划掉，重新写了一句：
"市场价参考当月海南热带水果批发均价指数，由双方每月1日共同确认。"
他把改过的合同又推回来，陈根生重新看了一遍，确认了每一条都没有再需要调整的地方，才拿起笔签了字，又从抽屉里取出公章盖了上去。
合同签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亮起那盏昏黄的灯，把石桌上一角映出一圈暖暖的光。
陈根生拿起手机，拍了合同的封面，打开合作社的微信群，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新发地的合同签了。今年咱们的果子，不愁卖了。各家按老规矩管好自己的地，果子熟了我统一安排采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