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操场上的两排已经有人了。
黎照夜将十六名降兵,八十名寨兵打乱之后,一列一列的排列开来,不分彼此。站在最前面的是他,扫了一下周围之后说的:
“沿着山道跑三圈。跑完之后,背上刀砍桩一百下。”
上百个人齐刷刷的转身,顺着山间小道向下跑去。黎照夜望着队伍最后面的小个子阿松,阿松腿短,起步较慢,正咬着牙往前冲。
前三圈的时候,寨兵里跑的快的已经甩开了大半个山道。降兵中有人落在后面,但是没有人敢停下来休息。第一天有人想偷懒休息,被黎照夜骂了一句“多跑半圈”,之后就没有人敢在操课时耍滑了。
跑完三圈之后大家都累的上气不接下气。黎照夜没给歇,一刀向桩前一指。
背刀劈桩,就是说用胳膊带起风来,实打实的下去。噼里啪啦一通乱响之后,谁偷懒,力气小,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寨兵里的人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情形,在降兵中也有几个是新手,劈了没两下手臂就发酸,砍在木桩上都显得非常软弱无力。
黎照夜走到一个降兵身边,并没有骂人,只是把对方的刀拨了一下,自己劈了一记,桩子立刻就崩下来一块木头。
“劲从腰上走。”他说,“胳膊是跟着腰部活动的。再试试。”
那人愣了一下,照着学,一刀劈下去,果然瓷实了一些。
黎照夜没有再多说些什么,就转身走了。
一百下劈完的时候,太阳就已经出来了。寨兵里的人胳膊已经酸的直甩手,降兵那边更不行,有几个连碗都拿不稳了。但是没有人抱怨。前几天有降兵说累的时候,黎照夜只回了一句:
“嫌累?去青羊坡给分寨头目扛地,倒比这要轻松的多。”
话一说完,就再也听不到有人喊累了。
阿依领着人把食桶抬来,揭开锅盖,热气腾腾的。黎照夜一挥手说的:“开饭。”
降兵,寨兵也是用同一个锅子。三指排在队里,伸着左手接过碗来——那手上缺少中指跟无名指,剩下的三根手指依然稳稳的捧着碗边,一点也不颤抖。
他捧着碗蹲在墙角处,就着咸菜大口嚼。吞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好像不是吃的饼,而是最近十天以来的各种滋味。
土饼,稀粥,管够。他又添了一碗,蹲回墙根。旁边的寨兵没有说什么,把手中的饼掰成两半放到他的碗边。他愣了一下,低下头吃了。
前三天的时候,并不是没有人动过心思。两名降兵在夜里摸黑,悄悄的往南坡的小道上跑去,天还没亮就被阿阙的斥候给堵了回来。
阿阙将人拽回操场,双手还被反剪在身后。黎照-夜走过来,并没有问是怎么跑出去的,也没有让人去按着打。他就站在两个满脸泥土的降兵面前,一字一句的说:
“往哪里跑呢?回青羊坡?”
两个人低下头,不敢抬起来。
“你们分寨的头目愿意收养你们吗?”
话音落到操场上,静了静。正在练武的降兵们也都停了下来,远远的看着,没有人敢开口。
旁边,一个声音接了茬。三指啃饼啃到一半,把嘴里的东西吞了下去,用袖子抹了下嘴巴,替那两个人说:
“跑回去,也得给分寨头目当佃户。在这里总算有口饱饭。”
这话糙,但是挺实在的。黎照夜看着他,并没有接话,只是放开两个想要逃跑的降兵,摆了摆手说:“回去,继续练。”
自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跑了。
练了十天之后,黎照夜心中就有了两个人选。他自己不讲,但是人从队伍里挑出来了。
一个,是三指。断了两根手指,但是下盘依然很稳定。跑山道,别人一不小心就会摔倒,但是他的动作却非常稳健;背刀劈桩,一刀又一刀,桩子崩的皮都比旁人多。山地里的事情,是真刀真枪的练出来的底子。
另一个就是阿松。个子矮,但是记忆力很好。黎照夜示范了一遍刀法,再示范一遍,第三遍的时候,阿松已经基本上能自己摆出正确的姿势了。瘦,但是舍得下力气,累了也咬牙坚持。
这天中午的时候,几个人坐在棚子下面喝水。阿松拿着碗凑过来,眼睛亮亮的问:
“教头,这刀法,练到什么程度才能上阵?”
黎照夜看他一眼:“刀都还没握稳呢,就想着杀人?”
阿松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笑起来。他这一笑,露出了一颗缺了一半的门牙,倒不像一个可以拿刀上阵的士兵了。
黎照夜将两个人带到陆沉舟面前,说话很简短:
“三指,腿脚稳,山道利索,给阿阙做副手,查哨,巡界都可以用得上。阿松,留在我身边,练刀。”
陆沉舟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下去。他信得过黎照夜的眼光。
当天傍晚的时候,陆沉舟把三指叫到了寨墙下面。三指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搓了搓手,站定了。
“在青羊坡,跟谁打仗?”陆沉舟问道。
三指没有多想:“跟韦麻子。打了四年的时间。”
“跟韦麻子打?还是给韦麻子打仗?”
三指愣了一下,就明白了,自嘲的笑了笑:“给韦麻子打仗。韦头目是分寨的头目,我们就是他的兵。”
“那——”陆沉舟把语气放平之后问道,“你觉得韦麻子跟苗天雄两个人中,哪个更会带兵?”
三指想了很久。
等到天边那点暮色又暗下去一层,他才哑着嗓子开口:
“韦头目……心疼自己的手下。苗寨主心疼地盘。”
说的比较慢。前四个字还有些犹豫,后面的几个字落下来,反倒显得很笃定。像这几年打仗,心里早就有数了,但是没有人去问他。
陆沉舟没有继续问下去。他把这句话的意思反过来想。
韦麻子心疼自己的手下,在这乱麻一样的山地里,是稀罕事。苗天雄把地盘看得很重——地盘就是青羊坡那把椅子,也就是压在别人头上的那点权。韦麻子可以押上一百四十人的性命去交刀,也可以让西边分寨抢在苗天雄之前把铁凑上来,图的不是地盘,而是为了他们这批人活命。
这种人头目,骨头软,可念旧。念旧的人,好打交道。
他点了点头,并没有把这话讲出来,只是拍了拍三指的肩膀说:“去吧。”
三指摸不着头脑,说了声谢谢后就离开了。
陆沉舟站在原地,看着他一瘸一拐的消失在暮色之中,心里又把“韦麻子”三个字念了遍。
入夜之前,沈棠把十六个降兵一个个叫到账房里。桌子擦得干干净净,墨香很淡,和军营里那种糙热完全是两回事。她在桌子后面坐着,说话的声音很温柔:
“坐下吧。你的名字是什么?你是哪里人?”
三指是第七个进来的。他坐下来的时候心里很打鼓。那女子抬眼看他一眼,眼神很安静,并不嫌弃,反倒像是不经意间在他左手那两根断指上扫过,又若无其事的移开了。
“你的老家在哪儿?”沈棠问道。
三指报了,塞北边上的一个小村子,早就已经破败不堪了。
“家里面还有谁在?”
三指喉咙动了一下。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问他——并不是问“你伤了手还留不留你”,而是问“你那头还有没有人”。
“有个娘。”他说,“年纪大了,走不动。”
沈棠低下头在册子上记了些东西,又抬眼看着他,说话的声音也放低了:
“三指,你娘还能走路的话,就接到岚峒来住。寨子里为她安排好住处,口粮也有她一份。”
三指坐着,张开嘴巴却没有发出声音。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为什么,就不听使唤了。
沈棠没有催促他,把册子合上:“等你决定了就来跟我说。”
晚饭的时候,沈棠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在众人面前把册子里的话念了出来。
“从现在开始,降兵每个月的口粮就跟寨兵的一样。”
下面一片安静。
“家里还有人,想要接过来的就来报到。岚峒地方大,住得下。”
她说得非常平静,就像是在交代一件普通的事情一样。
三指正在墙角啃饼。听到这儿的时候手就抖了一下——那块咬了一半的饼从他的手指缝中滑了下来,掉到了地上。
他盯着这块饼看了好一会儿,才弯下腰把饼捡起来,吹掉上面的土,又送进嘴里。嚼的时候,不知道怎么的,喉咙就有点哽。
旁边的人都没有注意到他。队伍里嗡嗡的起了声,有的人探头探脑的议论着,有的人低下头假装吃饼子来掩盖自己发红的眼圈。
那天晚上,黎照夜把训练成果告诉了陆沉舟。
“十六名降兵的基础考核已经全部通过。全部编入亲兵预备队。”
他稍作停顿之后就说道:“加上上一次缴获的武器,亲兵队由原来的八十人扩充到了一百二十人。”
油灯下头,黎照夜那张总是皱着眉头的脸,难得松了松。他低声说:
“再打一仗的话,我可以拉出二百人。”
陆沉舟不惊呼也不叫好。他只是放下手中的清册,看了黎照夜一眼,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
“好。”
这一夜,营地中的灯落了很久,才一盏接一盏的灭了下去。
三指躺在营房的铺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于是他就爬起来,利用从窗户缝隙里透出的月光,把左手伸到自己的眼前。借着光来看,看不大清楚,但是能辨认出那两根断指——齐根没了的,缺口处早已长成了圆形,可那道从韦麻子手底下吃了那一仗就没好的疤,还横在手掌根上。
那是在四年前的事情了。
韦麻子手下的仗,他冲在最前面,一刀劈下去,被人反手剁掉了他的两个手指头。伤好了之后,韦麻子去看他,只撂下句:
“失去了两个手指头,留下了你的命,不算亏。”
不亏。
那两个字,他记了四年。刀是白挨的,仗是为别人打的,命是被别人饶回来的。他认为这辈子要在这“不亏”上耗到底了。
可今天,账房里的女子问他:
“你母亲还在不在?接过来吧,寨子里有住的地方。”
他举着手慢慢放下,然后蜷回铺里。
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照射在他的眼皮上。
这是第一次让他觉得,这个地方,兴许真是个能待下去的地方。
合上眼睛之后,手指又不自觉的碰到了手掌根部的疤痕——黎照夜说过,再打一仗,可以拉出二百人。那二百人当中,就算他一个。